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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导购:“……”
第 11 章 木偶师的秘密
酒吧的主人是一个中年胖子,油腻腻的男人。

简单来说,他就像是最典型的那种,一眼望去就能让人想见他是如何放纵自己在各色欲望之中,最终堕落成现在这副样子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西装,尽管鼓起的肚皮让衬衫的扣子快要支撑不住,但这到底还是一种非常正式的、周到的接待。

他脸上挂着谄媚的笑,那种讨好与献媚十分坦诚,坦诚到令人心生好感,让人觉得他至少不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尽管这副作态也世俗到令人起鸡皮疙瘩。

余泽想,真能从这个男人口中问出真相吗?至少,他希望能旁敲侧击出一些暗示。

而简于生一走进这间办公室,表情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从他混乱的记忆中截取到一些片段,那些片段都显示,他曾来过这里。

但是那些片段都不是非常的详尽,更像是一闪而逝的画面……像是梦境一般。他对这个场所有些熟悉,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一直记得,他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被父母投入了冰狱,之后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冰狱,直到此时与余泽一起。

……他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似乎是……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并没有特别在意余泽与酒吧老板的对话。

余泽问:“我之前在另外一座城市曾经见过这样的色情秀,没想到能在这里也看到。”

中年胖老板擦着汗,低声说:“这很荣幸。”

余泽看着这个老板,忽然有点疑惑。他觉得这个人的恭敬有些出乎他意料。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好像很怕我,为什么?”

他问得干脆,表情也是非常明确的疑惑。

中年胖老板抖得更加厉害了,他颤颤巍巍地说:“并、并没有。只是能见到您这样尊贵的客人,令我、令我倍感压力。”

余泽心想,自己哪里尊贵了?

酒吧老板又努力挤出一个笑。此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然后接了起来。他无声地听着电话那头人说的话,然后露出惶恐的表情:“先生要过来吗?”

隔了片刻,他说:“好的,明白了。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对着余泽和简于生说:“两位客人请稍等一下,有位先生想要见你们。”

他好像是找到了靠山,表情也变得轻松许多,但是那种尊敬的意思并非假装,他依旧毕恭毕敬。

余泽有些好奇,不过他对这个世界并不是很熟悉,偏头看看简于生,发现简于生的眼中也满是迷惑。他便试探性地询问胖老板:“那位先生,是谁呢?”

胖老板带着十分尊崇的语气说:“是我们的幕后老板。”他指着余泽手上的那张宣传单,说,“譬如这些娱乐活动,便都是先生的产业。还有一些其他的。”

他并没有说那位先生的产业具体有哪些,但是这也令余泽有些好奇起来了。

余泽问:“能告知这位先生的姓名吗?”

胖老板十分自豪地说:“先生名叫简于生。”
余泽:“……哈?”

他侧头看看自己身边的简于生,后者的脸上露出一点若有所思,但更多的是困惑。

余泽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简于生究竟是谁,他不动声色地笑道:“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他悲哀地心想,唉,自己都变得这么虚与委蛇了。果然,年纪大了,变成熟了。

简于生不知道他家亲爱的在想些什么。那个突然出现的简于生令他有一点无所适从。他感到一些被他隐藏许久的东西正在浮现出来,令他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之中。

隔了许久,他眸光微微闪动。他看向窗外,远处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在大海的最深处,是冰狱。他在冰狱呆了许久,直到不久之前,才因为余泽的意外闯入得以逃脱。

这是他的记忆。

……但是他是木偶师。

简于生下意识用手捂住嘴巴。他想,天呐,他在冰狱呆得久了,脑子都坏掉了。他居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这件事情被余泽知道了,余泽又要怪他骗他了。

不不不,他真的没有骗他,他自己都忘记这件事情了,全然的忘记,直到他回到陆地,他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如果余泽想知道的话……简于生歪了歪头,心想,这是只有成为木偶师的伴侣,
才可以知道这件事情。

嗯,就是这样没错。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把他家亲爱的藏起来了。

简于生慢吞吞地、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心情与冰狱的,一起变得活跃起来。兴奋与期待溢满了他的大脑,他不自觉舔舔唇,露出雪白的尖牙。他痴迷地望着余泽,眼神闪烁之间带出了些许浓厚的、稠密的阴郁与喜爱。

他想把余泽藏起来。他想,既然余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冰狱里,那就干脆不要离开了。他可以在冰狱中为余泽构建一整个世界……无穷无尽的世界。这对冰狱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到那时,他们可以在冰狱中做爱,在不同的场景中玩耍。他可以达成余泽所有的愿望。

他的妄想渐渐变得真实。在最后那一刻,他的思维紧急刹车。他闭上了眼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他一点点收敛那些狂妄的、自私的想法。

他使用最后的理智,告诉自己,冰狱的力量,是梦想成真。他不能这么冲动,也不能这么……残忍。

他又一次睁眼,怔怔地看向余泽,面上覆着一层冷酷的冰霜般的漠然。

余泽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看向他,隔了片刻,有些好奇地问:“你这又是什么设定?”他摸摸下巴,格外幼稚地推测,“冷酷杀手?”

简于生:“……”

过了片刻,他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个傻子。”

余泽茫然地哦了一声。

简于生看着这个青年,恨恨地磨了磨牙,心想,他就应该把这家伙关起来!

余泽没有看到他刚才那些表情变化,但是胖老板看到了。胖老板抖了抖,在简于生十分压抑的眼神中,露出了胆怯的表情。

余泽不知道简于生变成了那个脑子有点病病的简于生。从外表看来,简于生还是挺正常的,而且也正常了挺久。可惜余泽忘记了,第一次在冰狱见到简于生的时候,那可是个扮演恶魔的玩偶
店店长,别人稍微碰一下他的玩偶,他就会不高兴许久。

而现在,他找到了他最为心爱的玩偶。
……就是余泽。

被人心爱的“玩偶”傻乎乎地问:“傻子也能知道自己是个傻子吗?”

简于生抽搐着嘴角,看着这个傻子,慢吞吞地说:“不能。”

余泽愣了一下,然后生气地说:“所以你又骗我!”

“……”简于生无力地用手覆盖住自己的脸。

办公室里的气氛十分尴尬地沉默了一会,中年胖老板看着这两个青年打情骂俏,酸溜溜地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

简于生平复下自己的心情,看向余泽,看到他亲爱的青年脸上还有一点气鼓鼓的表情,心顿时就软了下来。他们坐在沙发上,余泽自觉被简于生戏弄了,屁股挪了挪,坐到了沙发的另外一边。

简于生就也跟过去,轻声地道歉:“对不起,亲爱的,我不应该逗你的。”

余泽哼了一声。

简于生又说:“但是逗你太有趣了,我停不下来。”

余泽:“……”

他手脚并用地把简于生推开,然后示意自己不想和简于生说话。

简于生心想,哎呀,逗过头了。

他安安分分地坐了一会,然后又凑过去挨着余泽坐。余泽生完气了,就不冷战了。他有点想吃东西,询问了胖老板之后,得到对方的同意,就指挥简于生给他剥橘子。

简于生任劳任怨地给他干活。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胖老板去开门,余泽和简于生也站起来。

来客是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风衣,笑容温柔,神色谦和。他轻声与胖老板道谢,然后看向余泽与简于生。他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笑容更加灿烂与诚恳了一些。

这个男人的气质看上去雍容而文雅,气度非凡。可是他的容貌确实带有攻击性与冷色调的锐利,的确俊美,却锋芒毕露,眼角眉梢都是冷厉的、阴森的气息,越看越令人胆寒。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一种设定好的、机械化的程序。笑容的确灿烂,甚至带着点阳光的气息,可是他的眼神中并不是那么的欣喜……甚至只是一片空白罢了。

他就像是个木偶。与薛枯相似。

余泽看着这个男人,心中有一点微妙的情绪。

他想,这是简于生?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根本没有离开冰狱。一切都是这个名为简于生的男人所做的一场戏,他只是依旧在戏耍自己罢了。他又得从这两个简于生中分辨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简于生……草,
怎么听上去这么无聊呢。

余泽的目光缓缓挪向自己身旁的简于生。

简于生头皮一紧,连忙嬉皮笑脸地把手里剥好了的橘子塞进余泽手里,请他家亲爱的别饿着了。

……说真的,这里的橘子真的好好吃哦。

余泽就又吃了一个。

后来的简于生让胖老板出去,胖老板听从他的话离开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余泽和两个简于生。后来的那位坐到了余泽对面的沙发上。

余泽说:“行吧,解释解释?”
简于生十分上道,特别狗腿地解释说:“这是我的本体。”

“……本体?”

被称为本体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那张温柔的笑脸。这个男人长了一张杀伐果断、冰冷绝情的脸,却硬要露出这么柔情似水的表情,看得余泽有点发怵。他想,他明白为什么胖老板会对这个男人
的到来如此谨慎了。

简于生解释说:“这是木偶师的秘密。”

这个短语一下子触动了余泽那根敏感的神经。他曾听简于生说过这个东西,彼时他以为这是在说木偶师必须要用自己的灵魂融进木偶,才可以让木偶成为近似于人的存在。

余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于生思索了一下,然后解释说:“木偶师在制作出木偶之后,出于安全考虑,也为了物尽其用,就会将自己的本体保存在另外的隐秘场所。对外活动的时候,就会使用木偶而不是自己的身
体。”

余泽语气古怪地问:“你是说,所有的木偶师,都是……木偶?”

简于生点了点头。

余泽心想,好嘛,木偶=木偶师=木偶。完美。

他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痛骂:木偶师都是一群变态!!!

余泽忽然警醒过来,他看看这两个简于生,语气危险地说:“你之前不是说,你没有木偶的吗?那你现在在用的这个是什么?”

简于生眼皮一跳,心想,他家亲爱的果然要秋后算账了。

他连忙坐得更加端正了一点。他的本体看看他,也模仿他的坐姿。两个简于生都用恳切的眼神看向余泽。

余泽心里抓狂,又来了!这个该死的木偶师,每次都这样!

简于生用轻柔的、深情的语气说:“亲爱的,那是因为,木偶师的秘密,也就是木偶师的本体所在的场所,只有他的伴侣才能知道。”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真诚,“所以,当你在那个女
侍者的面前说出我们是一对的时候,我就认为,是时候告诉你这件事情了。”

余泽半信半疑地看着简于生。

简于生更加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深情。

于是余泽点了点头:“好吧,我相信你。”

简于生十分感动地抱住余泽。

余泽:“……”

他觉得他在和简于生演什么恶俗的偶像剧……算了,简于生就是这么一个热爱演戏却不够敬业的恋爱脑傻子。

不过……余泽看了看这两个简于生,心想,还是挺可爱的。

他又让简于生抱了会,才忍无可忍地说正事:“好了,说说看你的本体都在外面干了什么吧。”
第 12 章 异化的现实
对于余泽的问题,简于生显得十分坦诚。

他一五一十地和余泽说明了。

当时他的父母准备将他送入冰狱的时候,他刚好完成了第一具木偶的制作,也就是他现在使用的这个躯体。因为没有参考的样本,所以他直接使用了自己的相貌。

不过,那是他十四五岁时的相貌,现在,本体与木偶已经长得不一样了,尽管,在眼角眉梢的地方还是有着相似的地方。
比起这个,余泽更好奇的是:“原来木偶还会长大?”

简于生说:“不,不是的。这个木偶……”他想了想要怎么说,“被冰狱的力量异化了,所以才可以长大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余泽,看到青年始终纯澈的目光,就心软了,然后说:“更确切的说,这个木偶,更像是冰狱的成年体。”

余泽笑起来:“原来是冰狱啊。”

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就像是见到了一位老朋友,毫无生疏和尴尬。

简于生就也笑了起来:“是的。冰狱的力量已经浸入了这个木偶。当初我使用的那些材料,都已经被冰狱改造成了另外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余泽点了点头。

简于生便继续讲着当初的故事:“那个时候我没有和父母说这件事情,因为家里并不允许成年之前就制作木偶,我是偷偷做的——所以我才没有参考的样本,否则的话,木偶师的第一个木偶
大多数都是在长辈的指导下完成的。”

“你真是一个天才。”余泽夸赞道。

简于生矜持却隐含自傲地笑了一下,然后说:“所以,当我的父母将我投入到冰狱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发现异常。那个时候我正在使用木偶,我已经是木偶师了,他们没有发现。”

他说了两遍“没有发现”,似乎隐含了一种难言的失落。这种失落并不像是真正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恶作剧未被发现时的不高兴。余泽猜测那个时候的简于生,或许还在想着:连大人都没
能发现我在使用木偶。

不过,他的去处却是冰狱。

这让余泽再一次对那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感到了一点心疼。这种心疼与当他听闻冰狱的遭遇时别无二致。他想,孩子总是比大人要值得更多的怜惜,况且那个时候的简于生和冰狱都没有什么
自主权。

“亲爱的,我在冰狱呆得久了,真的忘记了本体的存在。”简于生轻柔而甜腻地说道,他妄图用这种方式来抵消他骗了余泽的事实——虽然他也的确是忘了,况且最开始的木偶也同样是他的
相貌,“所以,直到我离开了冰狱,我才想起了本体,也想起了本体的所作所为。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那些记忆都是假的。我可以知道本体做的事情,可是我自己也在做那些事情。冰狱
里面和外面,我分不清楚,我以为我在做梦。”

余泽问他:“那你的本体究竟做了什么呢?”

简于生的本体此时接话说:“我做了他在冰狱中做的事情。”

余泽有点困惑。

简于生的本体呆板地说:“玩偶店、剧团、色情展览、游乐场、密室、酒吧、沙滩、动物园、迷宫、滑雪场、度假村、海岛……他在冰狱中做的东西,我都在现实中复制了出来。”

说着,他慢慢弯起嘴唇,露出了一个近似于讨好的笑。他像是一个在心上人面前努力展现自己的青涩少年。

余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点真诚的情愫,也对他笑了一下。

简于生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余泽觉得好笑:“你哼什么?这不也是你吗?”

简于生说:“才不是。”他气哼哼地说,“这家伙在外面的世界呆了这么多年,和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余泽心想,好吧,你和你的本体不是一个人,你和冰狱也不是一个人……于是,你=三个人?

这还不包括你这个江湖大盗的木偶……

余泽努力往好处想,这不是,简于生自己就可以打麻将了嘛,不用担心三缺一。

余泽被自己这个无厘头的念头弄的无语了一下。
他正经地问:“所以,就没有人觉得奇怪?你的父母……之类的。”

简于生说:“他借助了冰狱的力量。”他露出了头痛的表情,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余泽等着他想清楚。

简于生的说法有些混乱:“他是我的本体,同样继承了冰狱的力量……不,应该说,是共享……总之他也拥有了冰狱的力量,但是在现实中他无法像在冰狱里那么为所欲为……然后,他在一
定程度上遵从了我的意志,也做着我在冰狱里做的事情……冰狱的力量是将虚拟的东西带进现实,也可以说是,改造现实的力量……顺从自己的心意,改造现实。”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头痛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亲爱的。冰狱的力量是唯心的力量。凡有想象,即可实现。是……万能的力量。”

他默然与余泽对视了一会。

然后他往余泽脸上亲了一口。

余泽:“……?”

简于生笑嘻嘻地说:“我不知道。亲爱的,我看见你看着我,我就想亲亲你。”

余泽很包容,他只是翻了个白眼,没和简于生计较。

简于生低沉地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我从冰狱里出来,本来想要去报复那些人,我还想了很多办法……可是,我才发现,我的本体已经改造了这个世界。这个外面的世界,就像冰狱
一样,可以让我为所欲为了。真是无趣。”

余泽本来还认真听着,听到后面,忽然懵了:“什么,外面的世界,你也可以为所欲为了?”

简于生歪头看着他,天真无邪地说:“是呀。”

余泽说:“等等,你解释一下。”

简于生叹了口气,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宠溺地看着余泽。他说:“我说过,冰狱的力量如果想要增长,就需要让更多虚拟的东西出现。而这个家伙,已经为我做到了。”

余泽心想,就好像,你有一个游戏小号,有一天,突然和你的大号合并了,于是你的力量就翻倍了。

可是他又觉得困惑:“你不是说木偶师的存在阻碍了冰狱的力量增长吗?”他看着简于生,看着对方有点心虚的表情,忽然灵机一动,随即无语,“好的,我懂了,你当时认为木偶师禁锢了
你的行动,和你是敌对方,所以才觉得木偶师碍事。实际上你的本体在外界,已经在增长力量了,并且那些守在出口的木偶也不是什么阻碍……只是你觉得,他们是阻碍,他们也就真的变成
了阻碍,不让你出去。而当我到来,你觉得可以糊弄那些木偶了,可以出去了,于是你就真的可以出去了。冰狱的力量,还真是唯心的力量啊。”

他说的比较委婉,然而心里想的却是,真正的作茧自缚啊。

怪不得他当时觉得那些木偶也太好糊弄了。什么游客才会连潜水服都不穿,直接跑到深海潜水,还可以自由呼吸的?木偶再蠢,也不至于这点常识都没有吧?

果然还是被冰狱的力量给……异化了。

简于生并不是不能离开冰狱,他只是认为自己不能离开冰狱,于是他就真的不能离开冰狱了。

他曾经对余泽说,他在脑海中也给自己设下了一个冰狱,只有在取回所有的记忆时,他才可以出去。

现实里的冰狱,大脑中的冰狱……内外双重的监禁。

之前余泽认为这是欺骗,是简于生的恶趣味;而现在,余泽突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欺骗。或许那是还没有疯的简于生给自己的提示。如果简于生按照那个念头去做,真的去完成那些任务,
他或许会发现他和他的本体在冰狱和现实中做着同样的事情,他或许就真的可以恢复记忆,可以想起自己的本体在外面,可以离开冰狱。

可惜余泽来了。余泽的到来让简于生意识到他可以走捷径,他可以直接和余泽一起离开冰狱。

他走了捷径,他根本没有找回记忆。但是,在来到外界,在发现了本体的存在之后,他依旧恢复了记忆。

余泽望着眼前这个微笑着的男人,忽然想,简于生到底有没有疯?如果他疯了,那么他有多疯?他甚至能够为自己保留一条提示,告诉自己,你丢失了一些记忆……但与此同时,他又真切地
将自己困在冰狱,困了这么多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余泽十分担忧地叹了一口气。

简于生有点别扭地说:“你说的都对。”他慢慢笑了起来,“你担心我。”

余泽很坦诚地点了点头:“对,我很担心你。”他说,“你和冰狱融为一体,又多年与本体分开。我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简于生望着余泽,然后慢慢露出一个温柔的、平和的笑。他说:“亲爱的,不要担心我。我没有问题的。只不过,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我还没有好好整理自己的记忆与力量。”

余泽点了点头,他说:“我相信你。”

简于生突然沉默了,隔了许久,他说:“你真的这么相信我吗?”

余泽说:“我相信你可以变好的。”

简于生看着他,忽然歪了歪头:“亲爱的,不要这么相信我。”

余泽茫然。

简于生说:“你这么相信我,我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的。”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慢慢浮现出贪婪的、浓重的欲望,他再一次重复,“我会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的。”

余泽心生不安,他看着简于生,一字一顿地说:“比如?”

简于生神经质地笑起来,他说:“比如,把你藏起来。”

余泽看着他眼中尖锐的、令人胆寒的笑意,整个人都有点不好。

……他从梦中惊醒,然后发现自己身处黑暗。

他愣了一会,努力甩开刚才梦中残留着的惊悸,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确信他睡着之前,是在床上。可是现在,他却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他周围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吗?”他谨慎地问。

周围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有一盏灯从远处飘过来……一个木偶,拿着一盏灯。

那是非常、非常明显的木偶。与所谓的木偶师制作出来的木偶截然不同,这个木偶甚至的确是木头制作的。

余泽看着这个木偶。

木偶甚至没有脚,只有滚轮。它慢慢地滑过来。随着灯光的凑近,余泽忽然发现周围还躺着几个人。

一个人忽然坐了起来。

余泽定睛一看,忽然惊悚地发现这正是简于生。

……搞什么?

简于生的目光发虚,隔了许久才看向余泽,然后,他像是忽然清醒了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起来。

他说:“晚上好,亲爱的。”

余泽狐疑地看着他,梦中的场景直接浮现出来,无缝接续现实,让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在收藏柜里还是在现实中。

他说:“晚上好。解释一下?”

简于生舔了舔唇,面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病态的笑容。
“亲爱的,我找了你很久。”简于生的语气乱飘,声音兴奋得发抖,“幸亏你出了趟海,我才能找到你。”

余泽愕然。

他想,他果然是离开了收藏柜,回到现实中了,但是……出海?是说他之前解决的那个特异事件吗?这为什么这会和简于生扯上关系?

“我呢,不想你再一次地消失了,所以,我就和冰狱商量了一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的、飘忽的潮红表情,“准备把你永远关起来。我也不是罔顾你的意思,所以,我们来玩一个游
戏。如果你赢了,那么,你就可以拒绝我。”

说着拒绝,他的脸上却流露出难过又激动的表情。

他轻声说:“你可千万别拒绝我呀,不然,我可不只是把你关起来了……”

余泽:“……”

他想,终于有一天,他在梦境里胡作非为,然后在现实里翻了车。
第 13 章 围炉夜话
余泽一脸麻木地坐在小板凳上。

简于生就坐在他身边,一脸害怕又茫然的样子。

余泽想,他习惯了。

加上他们两个,这栋小破房子里坐着七个人。

简于生似乎疯癫得更加厉害了,他说完了他想说的话,就不理余泽了。

余泽满头雾水,但简于生已经十分入戏,甚至连余泽叫他,都一脸震惊地反问:“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我?这里是哪里?”

余泽:“……”

一阵蛋疼。

在第三个人醒来之前,周围就开始变换场景,最终形成了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小破房子。

这个房子像是猎户的临时居所,放着一些狩猎的工具。外面天色黑沉。窗户和门破破烂烂,但是一位面容冷淡、身材矫健的青年试过之后,便说:“都出不去。”

直到现在,余泽都不知道,简于生所说的游戏,规则是什么,要怎么玩。

他很想掀桌,直接甩开这个所谓的游戏,询问简于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梦境中醒来,现实就直接改变了……令他感到了恐慌。

他不记得曾经在那些特异事件中,他都遭遇了什么。但是这么多次以来,他已经有了一些常识。这是第一次,从他睁开眼睛那一刻起,病毒就直接入侵了他的生活。

他感到很疲惫,梦境中庞大的信息量纷涌而来,而现实中又是一团乱麻。他穿着他入睡时的睡衣,很单薄,好在这个屋子里的温度不算低,于是在这个凌晨时分,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然后开口说:“这个木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那个最先有行动的青年猛地看了他一眼。其余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突破口,纷纷围到了木偶周围。

余泽毫无自觉,他没意识到他这一句话就暴露了许多信息。尽管如此,其余几个人都在慌乱之中,所以最终注意到他这句话的信息量的,就只有那个青年。

……还有简于生。

简于生偏头看了余泽一眼,心想,这个毫无戒备心的青年啊……要不是他在身边,恐怕,早就被坏人给坑害了。

这么想着,他却满意地笑了笑。

他就喜欢这样的。喜欢……全身心依附他的。如果余泽可以不问世事地爱着他,那该有多幸福。

他感到周身通电一般地酥麻了一下。他不自觉颤抖了一下,知道自己因为刚才那个划过脑海的念头而感到了些许的愉悦和……恐惧。
他想,余泽表现成这样,有多少是因为他的意念呢……因为冰狱的力量。

他望着余泽,想,他的青年,聪慧、敏锐、冷静、坦荡。乐观而真诚。唔,他真的不吝用任何美好的词语来描述他。

他不想让他的青年被他影响到。

他想做一个,安全的、空旷的,又足够大的笼子。

他想让他的青年,在他的庇护下,永远真实而纯粹。

……这好像有点难度。他有些困扰地想,又痴痴地望着余泽。

余泽忽然抬眼,看了他一眼。

简于生无辜又困惑地回视。

他们两个坐在一起,这屋子挺大,其余人又吵吵闹闹的,根本没注意他们两个在干嘛。余泽戳了戳他,轻声说:“你到底想干嘛?”

简于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这会儿倒是不装成陌生人了。他轻声说:“你抛下了我,我很难过。”

余泽有点为难。收藏柜什么时候把他送进梦境,什么时候带他出来,他都没法操控。但是看到简于生这个表情,余泽也心软了,他垂头丧气地说:“对不起。”

简于生眯起眼睛,忽然一笑:“没关系。”他说,声音十分的轻柔,“如果不是你离开了,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地爱你。”

余泽愣了一下。

简于生的声音越发的轻柔诡谲:“也不会,下定决心了。”

余泽背后一凉,感觉要糟。

他刚想开口挽回一下自己悲催的命运,就听到一个机械的声音传来。

那个木偶。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游戏的第一关,我是此次游戏的裁判。此次游戏的主题为【围炉夜话】。请各位在天亮之前,每人讲述一个怪谈故事。讲述结束后,我将作为裁判,评判你们的故事质量,
获得前三名的玩家将通关;获得第一名的玩家,将获得游戏第二关的提示;未能通关的玩家,将留在第一关的游戏,直到通关为止。”

木偶呆板的声音一响起,七位玩家的身体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齐齐坐在了突然出现的七个小板凳上。木偶将自己一直拎在手里的煤炭炉模样的东西放在七人的中间。

炉火的昏黄灯光照耀着这个小破屋子。

他们就围坐在炉火的周围。

讲故事?

余泽眨了眨眼睛,心想,以简于生的恶趣味,恐怕不只是讲故事吧。

恐怕故事里的那些怪谈也会出现吧……等等,冰狱的力量?

余泽忽然歪头看了简于生一眼。简于生就坐在他的身边,大腿挨着大腿。余泽左边是一个瘦小的姑娘,虽然都是坐小板凳,但是他们两个根本挨不到——这恐怕也是简于生的一点小小执着。

余泽想,想要口述的故事成为现实,这不就是冰狱的力量吗?

而且,如果更多的故事成为现实,冰狱的力量越来越强大……

余泽头皮一紧,他不会被关一辈子小黑屋吧?

他能想到的事情,其余人也纷纷想到了,顿时都变了脸色。
有一个男人,声音沙哑地说:“怪谈的类型有限制吗?”

木偶说:“不限。”

木偶说着不限,但这毕竟是个评分制。

余泽身边那个瘦小的姑娘问:“评分标准是什么?”

木偶黑漆漆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忽然,他们面前展开了一幅画面。余泽想,就跟他在冰狱那个密闭房间里看到的差不多。

那是一个城市。干净、明亮、整洁。人们各自忙碌着。阳光洒下,就连路边的一株小草都显得生机勃勃。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惊呼:“这是我家!”

木偶说:“你们所讲的故事,都将在这个城市里复现。评分的标准,是你们能拯救多少人。”在所有人各异的目光中,木偶又补充说,“或者,杀死多少人。”

一时间,整个小破房子都安静了下来。

拯救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但是杀死……那太明显了。太容易了。

几乎一瞬间,大学生就明白了一些人目光中的含义。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那些人,却被躲开了。他坐在那里,摇摇欲坠。

……一个残忍的游戏。

余泽看向简于生。

简于生垂着眼睛,并没有看他。他使用的是那张余泽已经十分熟悉的,江湖大盗的面孔。余泽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最后他又沉默了。

大学生正在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的家乡,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去做。

那个最先有行动,也一直沉默着的青年,忽然开口问:“这个游戏,有什么目的?”

木偶说:“没有目的。恰如我所说的,这只是一个游戏,用以取乐。”

“……但是,有人会死。”大学生指着那个屏幕,一脸要哭的样子,“人死得越多,评分就越高……”

木偶歪了歪头,说:“这位玩家,你误解了,这又不是现实。”

大学生:“……诶?”

木偶挥了挥手,将屏幕关闭。他用一种充满了自豪和满足的语气说:“亲爱的玩家们,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你们所在的场所名为,冰狱。”

余泽:“……”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脑袋埋在膝盖上。

他确信自己已经离开了梦境,也确信周围人是活人,不是简于生的木偶。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里真是冰狱,是否意味着,地球失守?

情况或许还没有那么严重……他抱着一点小小的希望。

然后,就看见木偶又一次挥手,另外一个画面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那是一个等比例模型,一个圆滚滚的地球,上面布满了光点。越是人多的地方,光点就越多。

木偶骄傲地介绍道:“我们的游戏已经覆盖全球,只要是有光点的地方,皆为冰狱!”

余泽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个画面,又看了看简于生,然后一脑袋磕在膝盖上。他痛苦地想,好的,不仅他翻车了,他带着地球一起翻车了。
这边游戏如火如荼地进行,另外一边,特局正陷入一片混乱。

准确来说,是十二位正式调查员,以及那些因为处在特局保护范围内而未能进入简于生的游戏的人们,他们陷入了极度的惊恐之中。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方照临。

方照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身边是况哥。他又在况哥的工作室里,况哥正绝望地敲着键盘,嘴里念叨着:“怎么会啊,这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全地球一下子就……”

他的话令方照临感到意外的熟悉。

不,准确来说,这个场景就令他感到分外的熟悉。

这个温和的、沉稳的中区副组长,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想,他不想干了。

……这才几天啊!这才几天啊!就又闹出这种幺蛾子来!

而且,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这种预感不是不详的,而是一种无言以对的……就好像他过去好几次听到余泽这个名字的无言以对。

他想,要是这次的特异事件还是和余泽这个小兔崽子有关系,他就……他就……他就求求这个熊孩子别闹腾了,地球经不起啊!

他霍地起身,将所有的心思收敛,对况哥说:“你继续留守,我要去开会了。”

他的步伐匆匆掠过特局的办公室。在某一个窗户,他忽然停了下来。外面是一片沉寂的街道。往常这个时候,这里应当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可是现在,所有人类都被拖到那个该死的游戏里
了……除却他们这些人,还有一些垂死的人。

他望着这样与平常不同的场景,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疑惑。

他想,未来会是怎样呢?

在加入特局之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似乎都成为一个遥远的梦想。他每日奔波于各色各样的特异事件之中,忙到昏天黑地,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前面,看一看后面。

他想,未来呢?

人类,又是否还有未来呢?

Y 先生正在天文台的顶层。大风呼啸从他身边经过,头顶的星星闪烁着。他眺望远方的山脉、河流,以及这个星球。这个在过去几十亿年中,永远沉默的星球。

他想,是时候了。

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谁,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会知道他在哪里。他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但他一直在地球上。只不过,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夏旁笙说:“先生,您该去开会了。”

Y 先生温和地说:“好的,等我一会。”

夏旁笙也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Y 先生和她一起走。

隔了许久,Y 先生说:“我觉得我做错了一件事情。”

夏旁笙怔了怔。

Y 先生说:“我太过于傲慢了。这样的傲慢……”他思索了片刻,忽然笑了,“不太适合余泽这样的傻孩子。”

夏旁笙不明白 Y 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说起余泽。

这个青年在不久前已经进入特局高层的注意中。他与特异事件的交集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令人生畏。
绝大部分的特局调查员,终其一生都未必会遇到几个特异事件。的确,他们一直在调查特异事件,但是那些特异事件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作为调查者。

但是余泽,余泽不一样。他已经遇到了十几个特异事件,毫发无伤。从他第一次遇到病毒以来,这才两年。

更何况,Y 先生,以及另外的十二位正式调查员,他们都知道不久前结束的那个特异事件中发生的事情。

病毒,居然变成了人,还爱上了余泽。

……这他妈是什么狗血恶俗的情爱故事啊!

Y 先生并没有正式开会告诉他的正式调查员们,而是发送了几条信息。尽管如此,他依旧可以想象,正式调查员们收到消息之后扭曲的表情。

这令他恶趣味地笑了笑。

余泽的事情真的给他带来了很多乐子。非常之多,甚至超乎了他的想象。

不过,现在的情况……有些脱缰了。

Y 先生抬头仰望着那些星星。他想,地外文明的入侵……病毒……

他忽然笑了起来。

夏旁笙不太明白他的笑。

Y 先生低声自言自语说:“我想,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做得不错的。”
第 14 章 冰狱的侵入
随着游戏的继续,余泽也慢慢理解了关于【围炉夜话】这个游戏的实际规则。

就如木偶介绍的那样,他们的故事会即时反应在某座城市中,以故事对人类造成的伤害或是治愈来作为评分标准。城市的人口被量化为一个整数,而几轮故事下来,这个数字下降了十分之一
左右。

但是,有一个地方却是木偶并没有提及的。

他们所讲的故事,会相互影响。

譬如有人说了一个靠吸食血液为生的女人,之后又有人说了一个靠猎杀人类为生的连环杀手。

结果木偶说,发生了特殊的事件,这两个人不小心相遇了,女人因为战斗力薄弱,被杀手给杀死了。

他们当时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像是一场无声却滑稽的戏剧。

这座城市就像是成为了他们的战场。

木偶展示着城市的画面,边上写了城市的人口。人口正在缓慢下降着,因为有些人的故事说得早,却依旧在影响着这座城市的人们。按照木偶的说法,故事的影响力会持续到最后一个人完成
故事之后的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它就会宣布游戏结果。

……余泽是最后一个说的。

第一个说的人是他左边那个瘦小的姑娘,就是她说了那个血腥玛丽的故事。那个连环杀手的故事,是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说的。当他们的故事主角相遇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也同样对视了一眼,
就仿佛在现实中也进行了一场血腥残酷的斗争。

每个人都讲述了各自相关的故事。那毕竟是怪谈……当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故事讲出来的时候,小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了起来。特别是当那个第一个有所行动的青年,讲述了一个关于深山老
林里的雪怪与猎人的故事,他们就更加的恐惧了。

有人看着那个青年,问:“你好像对这个屋子很熟悉。”

青年说:“这里是我爷爷的房子,我小时候曾经来住过。”

于是那种奇怪的氛围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杀手、变态、鬼怪、恶魔、外星人……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生物出现在那座城市。当轮到简于生的时候,那个人口数字,已经下降了将近一半。

简于生开口时,余泽忍不住瞧了他一眼。

他说的是邪恶的木偶师的故事。

他说,邪恶的木偶师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落在人们家中的阳台。他会将人类拆解开来,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细致的机器。他会重新安装骨头、血肉、关节、器官,脆弱的东西被挪走,
坚实的东西被装入。于是人类便成为了完美的、漂亮的木偶。每一个零件,都是木偶师的爱意融合。

木偶师是如此地喜爱他的木偶,于是木偶师便切割了自己的灵魂,让木偶也成为了木偶师。一个又一个,木偶师仿佛感觉不到疲惫,他孜孜不倦地改造着人类,让脆弱的生命变成更为珍贵的
存在。他把人类变成木偶,又把木偶变成木偶师。

……随着简于生的故事,余泽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他看着简于生,那目光里的意思是,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是吗?

简于生看着他,眼中像是含着一点温柔而悲伤的情愫。

余泽看到那串数字正在飞快地下滑。当简于生的故事结束,一个鲜红的 0 出现在屏幕上。

木偶啪啪啪地鼓着掌。

小木屋里一片沉寂。

木偶旁若无人地说:“还有最后一位玩家哦。不过,人数已经减为 0 了,您还要尝试吗?”

“当然。”余泽说。

他不过思索了片刻,就开口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职业,叫做梦想家。最为优秀的那个,被称为大梦想家。

“大梦想家先生有一天来到一座城市。他遇到了一个小男孩。他问,你有什么梦想?我可以为你实现。

“小男孩说,我昨天看到了一本好看的书,里面有一位木偶师,我想在现实里看到木偶师。

“大梦想家先生说,没有问题。于是,现实中便出现了一位木偶师。木偶师将人类变成了木偶。小男孩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变得奇怪了,他觉得有点害怕,想要再去寻找大梦想家。

“大梦想家先生在这座城市里走来走去,他找到了许多人,实现了他们许多的梦想。他让杀手、变态、鬼怪、恶魔、外星人一一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当小男孩最终找到大梦想家先生的时候,他正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发呆。小男孩说,我后悔了,先生。

“大梦想家先生说,可是,孩子,现在一切都已经实现了。

“小男孩说,可是,先生,这只是梦呀。”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余泽忐忑地挪动了一下姿势。

那个鲜红的数字停顿了许久,然后,突然跳动了一下,飞快地增长……余泽终于松了口气。

简于生忽然气鼓鼓地说:“不对,你这个故事有个 bug!”

余泽说:“什么?”

“那个数字已经是 0 了,小男孩为什么还活着?”

余泽看着他,说:“小男孩就是那位木偶师。木偶师,就是木偶。他已经不算是活着的了。”

“那他的本体呢?”

他们的争论已经超过了其余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余泽说:“他成为了木偶师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改造成了木偶。就像你说的,脆弱的器官变成坚实的零件。”

简于生张了张嘴,然后遗憾地叹了口气:“行吧。算你圆过去了。你赢了。”

余泽终于松了口气。简于生显然给他放水了。

当然,他知道,简于生愿意给他放宽一点限制,是因为这个故事的核心所在。

他虚构的故事里,大梦想家就是冰狱。冰狱的力量,是将虚幻化为现实,是心想事成。

这座城市……他才不相信,这座城市只是一个游戏。只要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这座城市是真实的,他就不能冒这个险。他一定得在故事结束之前,将数字变回原来的样子,也正是因为这样,
他才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讲故事的人。

在所有的故事结束之后,如果在场的人类相信这座城市的人口是 0,或者其他什么数字,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的念头……冰狱就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让这个念头成为现实。

就像余泽所说的,面对危险的、好坏不分的大梦想家,你所要做的,就是相信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要当真。

不过,他知道这一点,别人却未必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又觉得,这个游戏实际是在考验他,考验他是否还记得冰狱的设定。

他看着简于生,心想,距离彻底翻车还差那么一点点。

简于生突然笑了一下。余泽感到他的面容正在变得模糊。简于生说:“亲爱的,下一轮游戏见。”

当 Y 先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正式调查员们正在吵架。

扑面而来的争吵声令他的脚步停了停,他脸色有些微妙地看着这群精英人士,随后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坐到了上首的位置。

等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到来,然后安静下来之后,他这才有些惊异地,带着戏谑和恶趣味的语气,说:“真是令人惊叹的画面啊,调查员们。”

正式调查员们的脸色有些羞愧。

不过这并非意味着他们刚才的行为有什么可以被称之为不寻常的地方……除却他们过于压抑的、绝望的心态。

在几天之前,他们曾经见证了世界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陷入绝境;几天之后,他们又一次见证了世界的末日……而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理由?

Y 先生暂时还不知道。不过,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他同样有所猜测。

他们沉默着,静静地坐了一会。

片刻之后,西区的一位调查员忽然说:“我曾经以为,在赫尔斯叛逃特局之后,我不会再感到绝望了……毕竟,我们的同壕战友都有可能倒戈相向的话,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我绝望的
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疲惫而叹息。

方照临看了看他。在赫尔斯离开之后,他的位子是由一位女性调查员接任的。赫尔斯原本的职责,是与夏旁笙相似,负责处理特异事件解决之后的善后事宜,而那位女性调查员也同样在做这
些事情。

说话的这位调查员,在西区便是从事与方照临相似的职务。他们都负责调查和解决特异事件。

方照临可以理解这位调查员的心态。

对于他们来说,特异事件处理得多了,病毒见得多了,也就不那么一惊一乍了。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去深入调查那些血腥的、诡异的、恶意的病毒。

甚至,他们会更关注调查员们的心态问题。

但是……但是这接连的两次特异事件,让方照临终于意识到,他原来也并没有麻木,也并没有因为见识到人类太多的不幸而变得无动于衷。
他依旧可以共情。

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西区的那位调查员轻声说:“我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我也没有那么麻木不仁。”

Y 先生轻声笑了一下:“麻木不仁?你们在做的,是世界上最需要善良与优秀品质的工作。我想,人类中最为纯善的那一批人,就坐在这里了吧。”

正式调查员们:“……”

西区的那位调查员倒吸了一口凉气,磕磕巴巴地说:“不、不了,我觉得我还是比较麻木不仁的……”

Y 先生瞥了他一眼。

方照临意外地发现,这位特局局长身上,似乎多了一点人味。

以往对方可不会用这样带着点好意,也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方式,来安慰他们……好吧,虽然这样的安慰方式实在是过于肉麻了,他们可都老大不小了。

Y 先生又给了他的属下们一点时间用以平复心情,当他们正式开始会议的时候,正式调查员们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们开始汇报情况。

“……这一次的病毒,我们将它命名为‘冰狱’。有一部分调查员在完成了第一轮的游戏之后,暂时脱离了冰狱的力量范围,不过按照他们的说法,24 小时之后,他们就会再次返回冰
狱。”

“从目前情况的分析来看,冰狱并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虽然我们刚才使用了‘返回冰狱’这个概念。我更倾向于将其看作是一个慢慢侵入地球的梦境……没错,一个梦境。玩家——就
用冰狱的称呼好了——玩家遇到的第一轮游戏千奇百怪,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点,这是某一个或者某几个玩家曾经在现实中见过的、遇到的、听闻的东西,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冰狱里做了一
个梦。梦境会将这样东西扭曲成另外一种样子,但还是有所关联。”

“……而且,虚构的文学作品,也有可能会出现在冰狱之中。有人熬了一个通宵看小说,之后进入了冰狱,小说里的场景就出现在了冰狱中……这是一位调查员经历的游戏场景,他询问了那
个人,然后发现了这一点。”

“相比之下,我们应该庆幸的是,特异事件还没有出现在第一轮游戏中。从目前已知的几个第一轮游戏关卡来看,危险性并不算高……但是如果特异事件也被冰狱复现了出来……”

他们不由得沉默了一会。

“真是糟糕啊……”有人轻声感叹了一句。

“……现实中的情况已经在恶化了,第一轮玩家大量通关,他们离开了冰狱……很多人自暴自弃……另外一方面,第一轮通关的数量只有三分之一左右,24 小时的时间也不足以重新建立
稳定的社会秩序,当政府失去对国家的掌控,当人们无法工作,社会必需品无法得到保障,我想会有更多人……”这位调查员迟疑了一会,然后说,“堕落。”

不知道是谁冷笑了一声。

不少特局成员都挺愤世嫉俗的。

Y 先生拍了拍手,让他们回归主题。

“我们需要找到病毒源头。”

“……或许他在某一场游戏之中。”有人说,“或许我们应该与政府合作。”

“我们应该公布一些关于病毒的信息,至少让人类知道,他们在对付什么。”

“可是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对付什么。这一次的病毒……来势汹汹。”

“肯定得公布信息,人类会产生好奇心。比起阴谋论来说,在最快时间内公布信息,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大暴动的产生。况且,我们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需要寻
找病毒源头。”

“但是这一次的病毒源头,也很难找吧。”有人叹了一口气,“冰狱的力量……太过于强大了。”
的确如此。仅仅在侵入后的一小段时间里,冰狱就掌控了全球。他们就像被扼住喉咙的小老鼠,无谓地做着挣扎。

Y 先生说:“不要太担心,各位。至少,还没有人死亡。”

他们沉默,然后一齐看向墙壁上的那一串数字。

那是人类的总数。

他们好像在玩一个恶趣味的游戏。他们要保住这些数字,不求多,只求不要断崖式下跌。上一次,他们眼睁睁瞧着这一串数字急速下降又飞快上升,那真是一件考验人心脏的事情。

而现在,至少这串数字,还保持着平衡。

……只是偶尔波动一下。人类总是会死的,不管是因为特异事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Y 先生又说:“目前有尝试过,提前进入游戏吗?”

“有,不过失败了。似乎游戏只能在同一个时间进入。”

“这样就很难控制啊……如果特异事件真的在冰狱中复现出来,也太危险了……而且,如果后期冰狱与现实合二为一,那我们之前解决掉的病毒,又一次出现在现实中……”

他们忽然颤抖了一下。

Y 先生笑道:“现在也不用担心这么多。先去和政府沟通吧,尽量在 24 小时之内,让大部分人都知道,什么叫做病毒和特异事件。”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嗯……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
这么一天。”

正式调查员们相对无言,苦笑起来。

的确如此,他们始终将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是现在……却得被迫面对阳光。

会议结束之后,方照临接到了来自余泽的电话。

电话里青年的声音有些迟疑和不确定:“副组长,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讲。”

方照临沉稳地答应了,并且约定好时间。然后他挂断电话,心想,草,这个特异事件不会真的和余泽有关吧?
第 15 章 原地踏步
余泽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

这是他的房间,不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第一轮游戏里的废弃木屋,也不是那个更为幽深诡异的冰狱世界。

他愣了两秒,然后从床上蹦起来,飞快地冲出门……然后和他哥撞在一起。

余澜被这个小兔崽子吓了一跳,头痛地说:“你干嘛呢?”

余泽飞快地说:“哥?你没事吧?爸妈呢?”

余澜的语气比起他来说就平缓得多,他说:“爸妈刚通关,现在去睡了。我正打算来看看你的情况。”

“啊?那你呢?”

“我也刚通关。”

余泽松了口气。从醒来之后,一直有一排绿幽幽的数字挂在视线的一边,他凝神看了看,然后问他哥:“你是不是也能看见一个倒计时?”

余澜点了点头,他说:“特局联系过我了,你看看你手机上有没有。”

余泽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他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跟他哥说了一声,连忙回房间洗漱,十分钟之后,换了一身衣服,拿着手机出来了。

余澜已经在吃早饭了。余泽干脆也坐下吃早饭……现在急是急不来的,但是他吃早饭的速度还是加快了很多。
余泽问:“爸妈他们还好吗?”

“有点受惊,不过他们知道特异事件的存在,所以情绪还算稳定。”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下。

余泽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的父母能知道病毒的存在,更多人呢?他们或许会觉得莫名其妙,会觉得恐慌和绝望吧。

特局已经给他发了消息。目前来看,绝大部分人类都被拉入了冰狱之中。24 个小时之后,他们将会再一次进入冰狱,开启第二轮游戏。而且,24 个小时,是定死的时间,从第一个通关
第一轮游戏的人开始算起……如果有些人没有在 24 小时之内通关第一轮游戏,按照木偶的说法,他们就会继续尝试第一轮游戏。

……如果有人永远无法通关呢?

第一批通关的人类,会继续前往之后的游戏,而后续的游戏显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通关……这样的话,就会造成差距。会有一批人,他们领先其余人,像是游戏大神;也同样会有一批人,他
们会挣扎在起跑线。

毕竟,这是一场所有人类都参与的游戏。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尽管他们并不知道,通关会有什么好处,而不能通关会带来什么不妥,但是,人类就好像是被这种方式,人为且强硬地分成了多个等级。一种全新的分类方法。

问题是,如果每一次游戏都只给 24 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那么人类世界会很快陷入崩溃。

简于生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话说回来,简于生说想把他关起来,但是又说如果他赢了游戏就可以拒绝他……他现在算是赢了吗?还是要通关所有的?

而且,就现在简于生把整个地球都拖进来的疯狂来看,如果他拒绝,那多半就是他与地球一起翻车……还拒绝,他敢拒绝啊?

余泽一阵蛋疼。

余澜说:“这一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我估计特局会公布一部分信息。这个病毒的力量,有点过于……强大了。”

余泽心想,是啊。

冰狱的力量……

余泽忽然意识到,他这一次通过梦境获得的信息,过于丰盛了。他几乎领先了所有人。

过了一会,余泽犹豫地问:“哥,你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余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余泽说:“就是……上交国家的事情。”

余澜的眼神微微变了,他盯着余泽瞧了一会,直到他的傻弟弟心虚地眨眼睛。

余澜叹了口气,只觉得早饭都吃不下去了。他想,他弟究竟是搞到了什么东西,纠结了这么久都没想出个结果来。

不过……终究是他的傻弟弟。

余澜说:“这要看你的想法。”

余泽想,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能抱大腿,他当然愿意抱大腿。问题是别人都看不见收藏柜这个 APP,他说了别人也不信啊,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疯子。

一直以来,他始终犹豫不决,拖来拖去。拖到现在,收藏柜里 20 个格子已经满了 12 个了——是的,又多了一个名为简于生的格子——他还是没决定好。
但是这一次他掌握的信息对于这个局面来说非常重要,有更多的人能知道关于冰狱的事情,说不定就有更多人能够活下来……的确,目前来说,简于生没有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但是谁都不
知道未来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况且,就算维持现在的局面,人类社会生产停滞,也会造成非常之多的社会问题。

这么想着,余泽就慢慢地坚定了下来。

余澜看他的神情,微微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说了。

余泽本来还想跟余澜聊聊他们在第一轮游戏中的遭遇,但是看时间不早了,距离下一轮游戏的开启只有不到 23 个小时了,他就没有多聊。

他只是郑重其事地跟余澜说:“哥,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情,等会也要转告爸妈。这是一个游戏,只是一个游戏。”

他不敢和余澜说得太清楚,因为他怕造成什么反作用。但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走。

余澜有些莫名,但是他依旧点了点头。

吃过早饭,余泽给方照临打了电话,和他约了见面。他在考虑要如何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合理而完备地讲出来,因此话语中也多少带了点不确定,幸运的是方照临并没有因此而拒绝他的邀约。

他们在特局中区的总部见面。

方照临行色匆匆,说:“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余泽也被他的神情弄得有点紧张,本来想好的说辞全都忘了,张口就说:“冰狱想要囚禁我!”

方照临:“……哈?”

余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就像是一个遇到变态的小孩,可怜巴巴地找长辈求助。

方照临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平静下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说:“行吧,聊聊。”

余泽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怎么就随口把这件事情给说出去了!

不管怎么说,关小黑屋这件事情,也算是他的私人纠葛吧……虽然整个地球都因为他的翻车而陷入了困境。

这么一想,余泽也感到了愧疚。

他希望和简于生沟通,然而简于生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看来上一次他突然消失的事情把简于生吓坏了……他可能疯得更厉害了。

彼时简于生还有一点点清醒,给自己留了一些提示;现在他从那个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牢笼中逃了出去,但是精神状态却没有丝毫好转。

余泽垂下了眼睛,他像是在思索应该如何说,可是方照临却好像从这个向来开朗活泼的青年身上看出一点……奇怪的难过。

余泽很快恢复了常态,他说:“我之前做了几个梦。我一开始没有在意,但是后来我发现他们好像有连贯性,直到冰狱的到来……”

“梦境变成了现实?”

余泽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不过方照临并没有看清楚。余泽说:“可以这么说。”

他将自己最初的那几个梦境说了一下,然后又说了在收藏柜里的梦境,把不同的场景分成不同的梦复述。

他语速飞快,不仅仅是因为赶时间,也是因为他早已经经过深思熟虑。

方照临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东西,是余泽故意隐瞒的,比如说他为什么会做这些梦,就如同方照临一直好奇,余泽身上究竟有什么“异常”,才能引得如此之多的病毒前仆
后继地出现在他身边。

但是,特局的人对于这方面有一种特殊的温柔。对于他们的战友、同伴身上的“异常”,在对方不主动提及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主动询问。

毕竟那之后可能隐藏着这个人最为悲惨的过去。
……虽然方照临怀疑余泽身上的“异常”可能是什么桃色过往。

他想起余泽遭遇的那几次特异事件,心中吐槽之情满满。

如果他们这些调查员手上拿的是悲惨世界的剧本,那余泽手上拿的一定是什么恶俗下三滥的无脑恋爱剧本吧!还搞黄色的那种!

余泽不知道方照临心中的吐槽,他还在忧虑地说着自己的发现。他最后说:“我发现不对劲,是因为我想起了薛枯,关于木偶师这个病毒……但是,我没想到,冰狱这么快就入侵了。”

方照临微微愣了一下。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薛枯。那个冷冰冰的姑娘,似乎一直都没有放弃复仇。

方照临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会转告薛枯。不过,按照你的说法,木偶师的诞生是因为冰狱,那么,冰狱的出现应该比木偶师来得早。那么为什么,直到现在,冰狱才发难?”

余泽……余泽心虚地笑了一下:“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

方照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联想到余泽刚才说的冰狱想要囚禁他……随即在心中掀桌,心想,他们这群正常人和余泽这样的恋爱剧主角果然是不一样的吧!

方照临说:“为什么冰狱想要囚禁你?”

余泽说:“不是冰狱,是简于生……简于生和冰狱是一个人……算了。总之,他想囚禁我。因为我在梦中不告而别了……我醒过来了。他就生气了……我在梦境中的行为影响到了现实。”

说着,他就露出了懊恼的神情。

他一直都知道,收藏柜的梦境会影响到现实。但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次的病毒会如此的来势汹汹,直接将地球拖入了如此绝望的境地。

这真是一个狠狠的教训。余泽垂着眼睛,心想。

他太过于自大了。虽然他没有如此明确地想过,但是收藏柜的到来让他觉得自己有了底气……不管什么吧,他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他总是好奇心很强,很大胆,很作死。收藏柜令他狂妄
自大,令他自以为能挽救一切。

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所有的力量都建立在收藏柜之上。而收藏柜,是外物,是空中楼阁。他至今都不知道收藏柜的格子如果满了会怎么样。现有的那些格子,提供给他一些助力,他可以依靠
收藏柜的力量去解决一些事件,去挽救一些生命……可是,收藏柜之外呢?

他加入了特局,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编外人员了。他需要以非正式调查员的身份,去解决那些不被收藏柜收录的特异事件。

加入特局这半年多以来,他的确解决了一些病毒,但那都是和别人合作的,甚至,他只是打了个下手。

但是总有一天,他会独立起来的。

那时候,他还能靠着收藏柜作弊吗?

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作弊。

而且,即便是作弊,他都没有好好表现过。他只是努力完成试卷,拿到一个及格的分数……就沾沾自喜了!可是他应该做得更好的!

他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对特异事件一无所知的青年了。

他应该早点告知方照临关于他的梦,他应该早点向这些有经验的年长者求助。他应该……做得更好一些。他一直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带着不知名的犟劲和小孩子脾气的独占欲,不想暴
露出收藏柜的存在。

……何苦呢。他想。好像在和一个透明的对手斗智斗勇,好像凭空臆造出来一个阴谋论,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小孩子脾气和个人英雄主义。他觉得他能成为英雄的。

可是……整个地球啊。他的家人、朋友、同事,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这个地球上,所有的人。

因为他的顾虑和莽撞……

他觉得喉咙微痒,于是赶紧眨了眨眼睛。
距离他第一次碰见特异事件,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但是他好像毫无长进。

余泽有点颓丧地窝在沙发里。

方照临有点看不下去他这个蔫蔫的、快要哭了的表情,故意开玩笑说:“不然,你就去牺牲一下色相?”

“……”

余泽呆呆地看着他。

“万一你把冰狱哄高兴了……”

余泽听着,居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他真的要去这么做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

方照临忧心地看着这个傻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才遗憾地说:“我开玩笑的。”

余泽茫然地啊了一声,然后震惊地看着他:“副组长,你学坏了。”

方照临翻了个白眼。他想,他倒是真觉得这样做有点希望……可是,特局还没有菜到要一个二十岁的小孩牺牲色相来拯救世界。

……嗯,如果哪天真的菜到这种程度再说。

方副组长很不要脸地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余泽欲言又止,心想,这种恶趣味,可真……真像常左棠啊!

他又暗戳戳地想起了中区内部流传的一些关于副组长和某位非正式调查员的爱恨纠葛。

方照临说:“不管怎么说,第二轮游戏开启之后,你都要尽量和你说的那个人谈谈,至少搞清楚他的目的。”

余泽坚定地点点头。

方照临又说:“你说的这些问题,我知道了。不过现在没有必要把冰狱的力量是什么告诉人类……更适合的是,告诉他们,这只是一个游戏。”

就像余泽刚才跟他哥说的那样。

让人类坚信,这只是一个游戏,才是最大限度不让冰狱的力量影响到现实的举措。

人类的意识并不是他们可以自如控制的东西,如果让一些居心叵测的人知道了这一点,比如什么犯罪分子或者杀人狂……说不定会有许多人故意去迎合冰狱,制造自己想要的场景。

更何况,余泽并不知道现在冰狱的力量已经增长到了什么程度。准确来说,他并不知道,在收藏柜的梦境与现实融合之后,在地球的时间线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在梦境中,根据小男孩的小镇故事背景,以及他们离开冰狱之后在岸上看到的景物,余泽猜测时间应该是在近现代,那么距离他不告而别,应该没过去多久……问题也就在这里,简于生给他
的感觉,就好像他已经不告而别几十年了一样!

总之,小心为上。

早在那个梦境之中,他就发现冰狱的力量有多为所欲为了。

而且,他隐隐意识到,随着冰狱的力量增长,对应的能力也在变得更为强大。

最开始的冰狱,只能够让小男孩的童话书成真,而且命运的轨迹只能施放在小男孩身上,也就是冰狱力量的主人身上。

但是在余泽遇到简于生的时候,冰狱的力量,已经可以让简于生的意念成真了。

况且还有简于生的本体在外面给他不停地增长力量……
还有现在,地球上这么几十亿号人……

余泽,余泽想想都觉得虚。

他悲痛地想,要不还是像方照临说的那样,去出卖色相吧!

他还没想好,方照临又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我得走了。”

余泽想了想,摇了摇头,但是他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方照临一挑眉,惊讶地说:“你不犯懒了?”

余泽蔫巴巴地说:“我以前也不是很懒吧……”

他现在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之中,方照临这么随口一句话都能重重打击到他。

方照临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无语道:“小孩子,别胡思乱想,去外面工作。”

“好!我干什么?”

五分钟之后,余泽对着厚重的一叠资料,露出茫然的表情。

何知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有气无力且疲惫:“来了啊?这是目前统计到的第一轮游戏内容,一起先看起来,然后写总结吧……”

余泽:“……”
第 16 章 宝藏争夺战
三个小时之后,余泽才从成堆的资料中抬起头。

他头晕眼花,有气无力地问何知少:“知知啊,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吃午饭了?”

余泽叫他这个丢脸的小名,何知少也懒得管了。他趴在桌子上,眼神放空地看着天花板。他们沉默了一会,然后同时站起来。余泽说:“走走走,出去透透气。”

他们站在走廊的窗口吹风。

特局所在的位置地段极佳,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密集而复杂的城市交通枢纽。现在,那里空空荡荡。

何知少烦得狠了,一句话都不说。他父母和姐姐何知多都进了游戏,他却没有。第一轮游戏结束之后,谁都不知道冰狱还会不会把这些漏网之鱼给抓进去……即便抓了,他们也和前面一批人
相差一轮的游戏。

况且,谁都不敢冒着风险,让前面的人输掉一局等他们。

所以,他们只能干看着。特局的人,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进入冰狱,而他们却被隔离在外。

……到底哪里才是监狱?是那个拥挤的冰狱,还是这个空旷的地球?

何知少情绪低沉地注视着外面的街道。

余泽也在发呆。但是他发呆,只是因为刚才看的东西有点多。那些文字都还飘在他的眼前,让他有点发晕。更深层次的东西,现在去思考,也没有必要。

于是,他只是说:“走吧,去吃饭。”

特局内部供应了一些简单的餐食……在食堂大厨都被拉入冰狱的可悲情况下,他们只能忍痛品尝一些并不怎么新鲜也并不怎么美味的熟食了。

不过他们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吃完之后,他们开始着手写总结报告。

这真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余泽苦中作乐:“我这算不算为将来的社畜生活做准备?”

何知少就把一叠资料交到他手上,语重心长地说:“小泽同学,你已经是了。”

余泽:“……”他抓狂道,“再过两个礼拜我就要回学校报道了啊!我都要大三了!”

何知少愣了一下,然后说:“永不挂科?”

余泽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是谢谢你的祝福啊。”

他都快忘记他还是个有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的学生了。

他们看了这么多人第一轮游戏的内容,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第一轮游戏并没有任何的危险性。

就像余泽经历的是讲故事,很多人也都是经历类似的事情。在不同的场景,用不同的方式讲述一个故事……甚至是自己最喜欢的小说,然后概述其情节与人物。

也有人,面前放着一本书,然后一群人坐在那里想读后感。

有些人的经历与书籍无关。他们欣赏戏剧、电影、电视剧、综艺、舞蹈、音乐会等等,然后被要求给出自己的感想,特别是,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总的来说,第一轮的游戏大多数都是给出一个固定的场景,然后由人类来输出内容。他们不需要解决问题,也不需要付出体力劳动,只需要提供自己的思考,最后通关的排名也千奇百怪,好
像全看木偶的心情。

……但是余泽,从一开始的不安与恐惧,最后感到麻木。

呵呵,全世界的人类,给冰狱输出内容。

冰狱找个小地方,比如去南北极那种没什么人的地方,疯狂化虚为实,然后力量就+1、+1、+1……

余泽:“……”

他心如死灰地听着何知少边写边念。

“……第一轮游戏,就像是冰狱在刻意收集人类的脑洞和创意……”

没错,冰狱的行为,就给人这样的感觉。

三个小时之后,余泽和何知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方照临说出同样的一句话。

余泽想要模仿简于生的思路,看看接下来的游戏,人类将遭遇怎样的局面……可惜疯子的思路实在是不好猜测,况且是简于生这样半疯半不疯的。

他考虑过通过收藏柜来和简于生沟通,比如召唤个小人什么的,但是一来从第一轮游戏中脱离不久,他还没能找出时间做这件事情,二来……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简于生。

说实话,他当然是有点埋怨简于生的,可是这样的埋怨又找不到立足点,他不能这么理所应当地去责怪别人,于是这样的情绪最终反而一遍遍提醒着余泽,自己究竟有多么的轻举妄动……所
以余泽最后决定把这种埋怨转给自己。

然后他就更加不知道怎么面对简于生了。

他想解决这个病毒。简于生想囚禁他。

……日。

况且,解决这个病毒,就得找到病毒源头。谁是病毒源头?是简于生,还是那个小男孩?余泽更倾向于后者,毕竟莫名其妙就能够使出冰狱的力量,实在是太奇怪了。

可是,如果是那个小男孩的话,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化为了冰狱……所以他们需要解决这个冰狱?

但是冰狱的力量是虚幻的、不可知的。人类无法用实际的手段来打击这个维度的力量。
或许他们可以……在海底,在那个实际的冰狱里,解决简于生虚构出来的成年后的小男孩。或许可以试一下,但依旧显得异想天开。

余泽不由得叹了口气。

方照临将余泽透露给他的信息同样告知了在场的调查员们。不在 B 市的调查员也通过了投影的方式参与了这场会议。基于保密原则,方照临并没有说出信息的来源,但是这依旧使得调查员
们议论纷纷。

何知少就对余泽说:“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位金手指拥有者。”

“又?”

何知少耸了耸肩,随口说:“以前也出现过,我也不知道是谁……类似于预言的能力。不知道他的身份,反正我们称呼他为预言家。不过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预言了。这种力量……可以说是
病毒的感染者吧,也可以说成是其他什么的……不过大家都有遭遇过病毒,谁知道我们都感染了些什么呢?”

他用一种轻飘飘的态度说出了一些秘密,让余泽有点出神。他想,病毒的感染者吗?他会不会也是。

……收藏柜?

他的收集癖好像没到这个程度……吧?

余泽心虚地回忆了一下自己家里的柜子……和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

之后方照临又说了一些事情。特局已经开始和政府及媒体沟通,向全世界召开新闻发布会,准备以狂轰乱炸的方式,告知所有人类关于特异事件与病毒的信息。

当然,公开也是有限度的公开。至少特局暂时不准备直接出面,而是让政府出面;所透露的信息,也并不是所有他们已知的信息。在参考了余泽所说的问题之后,特局对准备公开的信息里进
行了一些调整,其中着重强调了,病毒的力量集中在人类的心理认知和精神世界,对现实世界的破坏并不算大。

……这一次的的确是这样。不过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的病毒。

余泽曾经从特局的培训材料上看到过。大多数病毒的感染者都是人类,但是也有一些病毒,它们针对的感染者,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它们专门去感染那些建筑。

然后,让建筑活化。

比如说有一天,你家里的墙壁突然睁开了眼睛,偷偷看着你。

……余泽看到这里的时候,背后一凉,默默扭头盯着自家墙壁看了一会。

然后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这个病毒,应当是被解决了,不然也不可能出现在特局的培训中……希望如此。

不过,这些过于惊悚诡异的东西,就没必要让普通民众知道了。大多数人类都习惯于被媒体牵着鼻子走。

实际上,余泽可以想象现在媒体们的狂喜心情。

冰狱的第一轮游戏就足够他们报道的了……虽然可能没人会仔细关注。而政府公开的这些信息,则可以让他们产生无数个阴谋论,激起无数种联想,然后从各种资料簿籍中翻出或真或假的猜
测与消息……

譬如那些留存于世的怪谈。估计多半就要被证实为是病毒了。

可以想见的狂欢盛宴。

其实余泽现在还挺想去看看网络舆论的。他醒来后就匆忙来了特局,之后就一直沉浸在资料和总结中,到现在也没有刷过微博和社交软件。越是拖延,他就越不想去了解了。某种程度上,他
也是现在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

……靠,明明是简于生。

余泽委屈巴巴地想。
他还想囚禁自己。简直就是个大坏蛋。

余泽心不在焉地听着方照临说话,就像是在学校课堂上听老师上课。虽然都听见了,也了解了一些信息,但总之脑子不在这里。

过了一会,方照临宣布散会。目前来说,他们这点人还不足以改变什么局面。事实上,方照临暗戳戳将解决的希望放在了余泽身上……的确如此,他也想不出来还有谁能解决这次特异事件了。
真的有人类可以对抗冰狱的力量吗?

这边开完了,参加了第一轮游戏的人就可以离开特局,而没有参加的,却只能继续待在这里,因为离开了特局,他们可能就会被拉入游戏……从另外一个层面上说,冰狱之外也的确应该保有
一些力量。

于是余泽与何知少道别。他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仇千载。他还有一些认识的调查员,大部分都在 S 市。

显然,仇千载也加入了第一轮游戏。这位非正式调查员在上一次出海回来之后,性情就变得温和了许多。虽然脸上也不常带笑,不像余泽这样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开朗活泼的性格,但是至少
偶尔也能跟着聊上两句了。

余泽顺口询问仇千载所遭遇的第一轮游戏。他也说了自己的。

仇千载的第一轮游戏,去了一个游乐场。

听到游乐场这个词的时候,余泽就有点意外。仇千载说,他们遇到了一个死去的小丑,要求他们对这个场景提一些意见。木偶说,这是一个恐怖游乐场,所以才会出现死亡。

听着,余泽就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在梦境中遇到的那个游乐场。

这让他的心情一下子跌落了谷底。

他装出平静的样子与仇千载道别,在空荡的路口,准备过马路的时候,拍拍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别自暴自弃啊。”

“就是啊,亲爱的。”

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人,附和着余泽的话。

……差点把余泽吓得心脏骤停。

他下意识往旁边跳了一步,扭头望过去,看见简于生用着金发青年的脸,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表情,看上去格外无害。

余泽:“……”他惊呆了,连路口跳了绿灯都不知道,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简于生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实中?

不,不……简于生本来就有可能出现在现实中。

就是……很奇怪。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上一秒他还想着简于生的事情,下一秒就……出现了。

金发青年的面容实在给人一种单纯无害的感觉,虽然这个人的脑子病病的,但是看着这张脸都让人心生不忍。

他说:“亲爱的,你看见我,好像很惊讶啊?”

余泽没好气地说:“我被你吓死了!”

简于生委屈,他说:“我跟在你后面好久了,可是你一直没回头看,也没发现我。”

余泽心想,我他妈要是回头,然后突然发现后面跟着一个简于生……草,人间惨剧。

他翻翻白眼,不理简于生,趁还是绿灯,迈步过马路。

简于生紧跟在他的身边。

过完马路,余泽冷静了一点。他问简于生:“你到底想干嘛?弄出这些游戏来,还把全人类都拉进去。”
简于生说:“我想让亲爱的跟我永远在一起啊。”

“但是,把我一个人拉入冰狱,不就够了吗?”余泽最搞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为什么要把整个地球都拉进去?”

“……”简于生看着余泽,笑了一下。

他喜欢余泽的这一点。

明明他们探讨着这样囚禁不囚禁的问题,但是余泽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被永远关在冰狱是什么概念。他好像默认了,他愿意跟着简于生一起在冰狱中生活,他只是不想把其他人也拖下水。

真好……他的青年。真好,即便这么生气了,都没有拒绝他。

他当然想,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冰狱。一起生活在冰狱。

可是……他不忍心。

简于生幽幽地叹口气,心想,他实在是太善良了。为了让余泽不寂寞,所以把他的同胞们也带进了冰狱。为了让他的同胞们适应冰狱的生活,还体贴地准备了那么多的游戏。

而且……

简于生忽然对余泽说:“你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做吗?”

“是啊。”

他又委屈地说:“可是,人类难道不喜欢永生吗?”

余泽猛地刹住了脚步:“……什么?”

“永生啊……”简于生说,“冰狱的时间,是定格的。”

余泽呆滞地看着他:“但是,你不是在冰狱里长大的吗?”

简于生说:“那是因为,我想要长大。是我的意愿。”他轻快地说,“简单来说,现在的冰狱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许愿池。在一定的范围内,人类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包括永生。他们也
可以利用意愿让自己成长……哦,除了杀人。这些人的生命现在是属于冰狱的。”

余泽呆住了。

简于生兴致勃勃地说:“我还有个想法,一个更完善的想法。虽然冰狱的力量几乎是无穷无尽的,但是我也不想给人类做苦力,所以我准备……比如说,通关一个游戏,可以获得一定的意愿
值,然后这些意愿值,可以用来许愿……我会给出一个列表,按照愿望实现所需要的力量来划分。

“一开始意愿值只能在冰狱里使用,但是到后期,冰狱的力量会慢慢渗透到现实中,我就给个优惠,我吃点亏,帮他们直接把这些意愿同步到现实里……这个同步的功能,在最开始他们使用
意愿值的时候就会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一定会非常喜欢。到最后,整个地球,就会变成一个梦想世界……一个,冰狱的世界。”

他说着,露出了狂烈而张扬的笑。即便是金发青年如此纯良的脸蛋,都无法遮盖他骨子里的阴郁与疯狂了,因为,当他说出“梦想世界”这四个字的时候,他露出了十分恶意的笑。

显然,他曾经在冰狱里待了那么多年。他从来都不认为,冰狱是梦想世界,即便冰狱的力量的确是梦想成真。

他解释了为什么他会选用游戏的方式。显然,人类想要获得意愿值,就要通关游戏,而人类社会也认可游戏这样的方式……并且归根到底,这只是一个游戏。如果人类不想去玩游戏,没有问
题,简于生也没有提及任何的惩罚措施。他们的生活可以照常进行,毫无区别。

但是,人类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如果你的身边有人因为意愿值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拥有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更为美好的人生……你会愿意吗?

所以,到最后,为了意愿值……人类恐怕什么都愿意做。

当然,也正如简于生所说的,这只是一个游戏。对于他来说,也同样是这样。

冰狱的力量实际上是无穷无尽的,他也不需要通过所谓的意愿值来增长力量。他曾经向余泽透露过冰狱的力量如何增长,他只需要具现更多的东西来到现实之中,只要他的想象力是无穷的,
他就可以无穷地增长力量。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大梦想家,那么,他只需要实现别人的梦想,就可以增长力量。这是某种程度上的等价交换,只不过简于生不愿意这么轻易地付出自己的力量。

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他像是拥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显然,人类如果知道冰狱这样的存在,这样无害且一本万利的实现梦想方式,人类的贪欲就会更加旺盛了。

现在,简于生通过游戏这样的方式,至少让人类实现“梦想”的方式,多出了一些努力的因素,也像是,更加公平了。像是将所有命运,明码标价地摆放在你的面前。

命运之神对你说,来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虽然,这只是因为,站着余泽面前的这个男人的,一点点恶趣味和懒惰。

余泽听着简于生的描述,一时间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着简于生可真会玩,一会想着人类会陷入怎样的疯狂与追逐……他想,他应该还是个正常人,因为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天欲其亡,必欲其狂。

他望着简于生,在某一刻,突然有些好奇,在这个金发青年的皮肤底下,在这个外貌姣好而神情癫狂的面容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灵魂呢?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疯狂却很有趣的想法。

或许简于生被幽禁在冰狱中的无穷岁月里,他就这样打发着自己无聊的时光。他就这样,在寂静空旷、渺无人烟的海底,和自己聊天,和自己玩耍,构建出无数的游戏,自己挑战……自己,
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另类的冰狱。

他尚且年少时就被关入冰狱。本应该无声地死去,却意外与冰狱融合。时至今日,余泽甚至不知道,死亡和冰狱,哪一种是对简于生更为仁慈的命运。

他只是突然倾身向前,抱住了简于生。

喋喋不休的简于生突然停住了。金发青年垂着眼睛,任由余泽抱着他。过了许久,他试探性地伸出手,也同样抱住了余泽。他疯狂的双眼在此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温柔。他就像是那个
金发青年了,那个温柔、腼腆、内向的金发青年,因为恋人的一个拥抱而害羞起来。

他们像是真正的情侣,在街头拥抱。

直到……

余泽说:“有点热。”他放开了简于生,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八月底的天气,两个人搂这么紧,还是很热的。”

简于生凝视着他,然后喃喃说:“对,有点热。”

余泽狐疑地看了看他,总觉得简于生的附和有点怪怪的。

余泽抛开了那些伤春悲秋的念头,然后问他:“你到底来干嘛的,不会就是来跟我说一下你的创意吧?”

简于生说:“是啊。对了,第一轮你不是第一名吗?我来跟你说一下第二轮游戏的关键词……”

“等等,那些没有通关的人,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简于生耸耸肩,“我又不会杀人,即便在冰狱里死了,也不会真的死。第一轮游戏、第二轮游戏、第三轮、第四轮,这样的游戏是无穷无尽地继续下去的,全世界进入游戏
的入口都是固定的时间,每天都可以进入。

“一轮游戏,无论开了多少局,有多少种不同的游戏,都会在一天之内完成。你知道的,冰狱内部的时间是不会变的,所以即便后期游戏时长拉长,现实的时间也不会变。

“游戏入口固定开放 1 个小时,超过了这个时间,就只能在下一次进入……下一次进入的话,保留你的游戏进度,但是连续错过三次,下一次进入就会被惩罚损失一轮游戏进度。

“越往后,通关获得的意愿值就越高。你们通关第一轮游戏,估计也就拿个零点几的意愿值吧。到后面,一轮游戏,可能就有几百几千的意愿值。”

余泽郁闷地看着他说:“你现在就把意愿值体系建立好了?”

简于生说:“感谢你,亲爱的。你让我的灵感源源不断。”
余泽:“……”

真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损人。

简于生说:“具体的规则,之后会播报给所有人的。你看到那个倒计时了吗?试着用眼神定格在那里。”

余泽照做,下一秒,一个蓝莹莹的半透明界面出现在面前。现在已经架设得不错了,左边个人信息,上方不同的栏目选项,右边的空白处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就像是一个呆呆的木偶。

简于生介绍道:“这是个人界面。以后就可以在这里用意愿值买东西。嗯……我参考了你们人类的一些小说,还有第一轮游戏中一些人的想法,至少要通关第三轮游戏,商店才会出现,所以
现在,这个个人界面,就只能用来看倒计时、意愿值的数量、过去参与的游戏……还有,比如第一名通关的,可以用来看第二轮游戏的关键词。”

“怎么看?”

简于生忽然笑了起来,他说:“亲爱的,其实你不用管意愿值的,你无论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带来。”

余泽心想,罪过,他开挂了。

他按照简于生的指示,然后看到了那个关键词。

“宝藏争夺战。”
第 17 章 “见家长”
简于生把余泽送回了家。

他本来还想跟着余泽进家门,被余泽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简于生哀怨道:“怎么了,我还不能进你的家门了?”

余泽:“……”他觉得简于生意有所指。

想想梦里他对简于生做的事情……尤其是眼前站着的这个金发青年……余泽,余泽心虚了!

但是他还是觉得,眼前这个时机不对。别说简于生是罪魁祸首,就算他是普通朋友,这个时候他家里人也不会有那么心情来招待客人。

他无奈地说:“你不觉得现在不合适吗?”

天地良心,有朝一日居然轮到余泽来教育别人,什么叫做人情世故了。

简于生无辜地耸耸肩,随即又笑了:“好吧,亲爱的,我理解你。”他转而又说,“那什么时候才合适呢?”

余泽没好气地说:“等哪天这破事解决了再说。”

简于生就问:“什么破事?”

“你都干了什么?”

“那是为了永远和亲爱的生活在一起呀。”

“那你拖其他人下水干嘛?”

于是他们又绕回了这个话题。

简于生又开始跟余泽绕圈子……他们就这么一路斗嘴,直到余泽到家。

简于生终于说:“亲爱的,我知道你不高兴了。”

余泽气鼓鼓地看着他。

简于生用格外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可是,我当时被你抛下的时候,我也很不高兴……很绝望,很难过。”
“……”余泽看着简于生的表情,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明白简于生说的是什么意思,而且,简于生一直在用这件事情来软化他的态度。

他一定知道,余泽会因为他的举动而生气;但是他也一定知道,余泽会因为当初的不告而别而心软,因为这个青年就是很容易自己的过失而责怪自己。简于生始终在利用这一点。

……而余泽也清楚地知道,简于生在利用他的性格。

即便如此,余泽依旧感到了抱歉。

他沉默着。他想,简于生或许会因为自己如此轻易就被软化而感到窃喜吧。

他明明知道简于生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情,他却依旧对这个疯子心软……真是无可救药了。

简于生忽然抱住了他。

“干嘛?”余泽闷声闷气地说。

“我感觉你要哭了,亲爱的。”

“……才没有!”

简于生没有说话。他抱住余泽的时候,就像余泽刚刚抱住他。只不过他比刚才的余泽话唠多了。

他说:“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

“……嗯。”

“别生气嘛,是我的错。不对,当初你突然消失,是你的错。但是,这一次的事情,是我的错,是我想做的事情,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要自责。”他侧头蹭了蹭余泽的头发,“别哭了。”

“……真的没有哭!”

“哭也没关系……眼泪鼻涕可以都擦到我的衣服上。”金发青年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嫌弃你。”

余泽想,可恶的简于生。

简于生就这么抱着他。他像是把他的善、他的恶,全部坦诚地摆在余泽的面前。

余泽突然说:“如果我想要阻止你呢?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我不会离开你,但是……”

简于生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他想,天真的青年啊,他的,天真的青年。

他与地球,无法共存。

他抱着他的青年,想着如何用更委婉的语言说给余泽听,免得这家伙又用哭腔说自己没哭。

此刻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然后余泽听见余澜幽幽的声音:“弟啊,这么难分难舍,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余泽:“……”

余泽他想死。

于是,在余澜的邀请下,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的简于生,脚步十分轻快地踏入了余泽的家门。

余泽带着死鱼眼,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道他哥……还有他爸妈,是看他们抱了多久。总之,余泽就看到余澜一脸温和的笑,笑得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而他爸呢,表情严肃得一批,感觉像是在审视这个小伙子到底怎么样,
他妈妈呢……他妈妈已经开始问简于生是干什么的了!
余泽心想,简于生要是随口说一句,他是毁灭地球的,那场面可就好玩了。

不得不说,此时简于生挑的这个金发青年的长相十分有优势。漂亮、单纯、青涩、内向、羞赧,并且痴情,应付长辈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就为难地看看余泽,仿佛在求助一样。

余泽嘴角疯狂抽搐,不停欲言又止。

他觉得他家里人都误会了,但好像又没误会。他和简于生床都上了几次了,要说没在一起,他有点渣;要说在一起了,余泽这个仪式感过度强烈的人,又疯狂觉得他们还没有正经地谈恋爱过。

最关键的是,简于生也太会演了吧!

他一直知道简于生会演,没想到这么会演……

简于生说,他是一个混血,一直在国外生活,是个戏剧演员,认识余泽是他去 S 市旅游,在游乐场的时候,他们坐过山车的时候正好并排,一见钟情。他还说,他是因为担心余泽的安全,
所以才找过来的,没想这么快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担心长辈们接受不来。

……后面这个意思他是隐晦地暗示出来的,甚至稍微暗示了一下啊,余泽没想准备把他介绍给家里人,他们被发现纯粹是意外。

……于是余妈妈开始用一种看渣男的目光看余泽。

余泽冤枉死了!

他气呼呼地站在原地,瞪着那个罪魁祸首。

简于生垂眸,微微笑起来。他想,他家亲爱的,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嘛。

时间不早了,于是余家人留简于生在家吃完了晚饭再走。他们没人提及冰狱的事情,家里的气氛因为余泽的“恋情”意外败露,而好了不少。

简于生陪着余妈妈在客厅聊天,余泽就特别强颜欢笑地作陪。

不久,余澜看不下去了,拉着他弟到旁边去说话。他问:“你怎么一脸不高兴?”

余泽委屈,但是他也不是很想解释自己和简于生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如果只是涉及感情方面的问题……他照实说,他哥估计会以为他约炮……余家人在这方面的作风挺古板的,他估计要被
臭骂一顿。

可是,那是,春梦啊……

余泽很想把梦里的自己痛打一顿。

他最后说:“我没想到这么快……”

余澜觉得他明白了,于是他叹了口气,拍拍蠢弟弟的脑袋,说:“没事的,爸妈都接受了。况且,还有我呢,我和你嫂子好着呢,你压力别太大。”

这大概是兄弟俩互怼生活中难得的温情时刻。

余泽迟疑了一会,默默闭嘴。他望着相聊甚欢的简于生和他妈妈,良久,慢慢点了点头。

他家里人看上去很高兴。

他跟着他哥回客厅,路上遇到了同样躲在角落偷窥的他爸。严肃的余爸爸咳嗽了一声,手背到后面,一脸正经地就迈步去了客厅,正大光明地旁听。

在那一瞬间,余泽突然明白了。

两年之前,他因为出柜的事情和家里闹翻,一厢情愿地选择了遥远的 S 大。这么久以来,他家里几乎不再谈及他的性向。他依旧会在假期回家,但是与过去十八年中的朝夕相处已经截然不
同。

他早就发现了家里人态度的软化,他挺开心的,他以为矛盾已经解决了。他爸不再张罗着给他相亲,他妈妈偶尔会问及他有没有男朋友,他哥总是秀恩爱。

他一直以为,仅此而已了。他只是看到了表面。
他爸接受了他的性向。

他妈妈担心他找不到男朋友……呸呸,他怎么可能找不到。

他哥无声地对他说,“我和你嫂子挺好的”。

他们在对他说,别担心。两年前的冲突已经过去了,我们没对你生气。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的确过去了,但是感情的裂痕需要一个契机进行修补。两年以来,他们始终对他的性向避而不谈,就是这个原因。他们不知道应该拿出什么态度来对待。

太过于软和了,当初闹得天翻地覆,何必呢。况且他们是长辈,软话说出来都觉得没面子。

太过于生硬了,他们又担心余泽不高兴。当初余泽就因为他的倔脾气,直接跑到了千里之外的 S 市上大学。

他家里人对他的溺爱温柔而无声,在此之前,余泽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样尴尬的局面。

……所以只能这么僵持下去。

然后简于生出现了。

简于生这个金发青年的形象可真是神来之笔。面孔漂亮,雌雄莫辨,内向的性格又弱化了他身上男性的特征。即便是有些排斥同性恋的余爸爸,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儿子的这个男朋友当
成儿媳妇看待。

他们对简于生的态度越和善,就代表他们越爱余泽。

余泽呆住了。

他哥站在他边上。

良久,余泽说:“我男朋友好看吧?”

余澜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他对同性的欣赏也就到此为止了。

余泽说:“要不是我没跟他说过……”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他想,简于生真的不知道吗?两年前他出柜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以简于生这个偏执的性格……他真的不知道?

但如果简于生是故意的……

余泽看着简于生,心想,如果这家伙不是个准备毁灭地球的疯子就好了。

余澜问:“什么?”

余泽就说:“我真怀疑他偷偷调查我们家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讨妈妈的欢心。”

余澜笑起来。他又说:“可惜你嫂子不在家,不然人就齐了。”

“现在让嫂子过来也来得及。”

余澜看看时间,犹豫了一下,还真的去给叶来打电话了。

这一天的晚饭,简直前所未有的热闹。余泽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把男朋友带回家,然后他爸妈还挺满意,然后他们坐在一桌吃饭,相谈甚欢。

吃过晚饭,他们又聊了会,然后余泽送简于生走。余妈妈是真的喜欢这个金发青年了,余泽好说歹说总算是让他妈妈回去了,自己一个人送简于生。

到了家门外,简于生就立刻丢掉了金发青年的伪装,似笑非笑地看着余泽。

余泽犹豫了一下:“谢谢你。”

简于生耸了耸肩:“不用谢,亲爱的。其实我还挺想蹭个床的,但是考虑到这是我第一次上门,还是算了吧。”
余泽:“……”

那真是谢谢你了啊!

他心里的感动瞬间被抛飞了,他又气呼呼地瞪着简于生。

他们走了一段,等出了小区门,简于生说:“别送了,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吧。”

余泽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

“关于……鱼与熊掌的问题。”

金发青年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余泽想,那应该是某次特异事件吧。他可能遇到了与现在类似的困局……那个时候的他,应该是很单纯很理想主义,一定是想着,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即便没有办法,能脚踏实地地享
受现在短暂的幸福,也足够了。

彼时,他理直气壮地对他哥说,凭什么要去想那些无法做出答案的选择题,凭什么要考虑未来。

可是现在的他,就没有那么天真了。

……他终于意识到,他总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或许是他刚才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的家人一直在包容与退让,这让他受了刺激。从收藏柜的梦境中醒来,这一天,他一直受着刺激。

他活了这么多年,始终顺风顺水。哪怕是遇到特异事件,都有收藏柜给他兜底。他的家人永远对他溺爱过度,他的朋友永远和他站在一起,他的同事……特局的战友们,也一个比一个强大坚
毅。

他的恋人……如果有的话,比如眼前的简于生,也一定是足够优秀的人。

……他觉得自己不够优秀了。

认清自己的弱点,非常的困难与痛苦。但是他依旧逼迫自己在做。

他甚至在此时,逼迫自己说话。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活着,人类也好好的。但实际情况是不可以。我不知道……这不是一个选择题,我只是……”

多可笑啊,即使是现在,他依旧抱有着某种天真的念头。他真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可以两全的办法。

他说不下去了。

简于生无奈地抱住了这个青年。他说:“你又要哭了。”

余泽不说话。

简于生说:“不会轮到你来做选择,你还小……”

“不小了。”

而且,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轮到他来做选择的。

简于生就停顿了一下,转而说:“你刚刚在饭桌上是不是很不开心?”

“也……没有吧。”

“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啊?”

“我第一次上你家,见你父母,你居然不开心?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啊??”

余泽惊呆了。

他原本眼眶发红,现在却因为简于生的胡搅蛮缠而瞪圆了。他结结巴巴地声讨着简于生:“我、我什么时候,爱过你啊!你不要自恋了!”

简于生就笑起来。他紧紧地拥抱着余泽,心想,好吧,亲爱的,他的,亲爱的青年。现在这样生气的样子,可比刚才难过委屈的样子活泼和好看多了。

他亲吻了一下余泽的脸颊,温柔地说:“别想那么多了。有那个时间胡思乱想,不如想想,怎么通关第二轮游戏吧。”

余泽被他暂时地说服了。

他回家之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他不知道,简于生利用冰狱的力量,为他爱面子的青年消除了脸上的泪痕和发红的眼眶。

总之,他回家的时候,看上去一切正常。

夜晚,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自动登陆了游戏……不是要自己选择登陆的吗?!可恶的简于生!

他腹诽着这个家伙乱七八糟的操作。

蓝色的个人界面自动跳出。这一轮游戏没有木偶的指导了,游戏说明直接展示在个人界面上。

这一轮游戏的名称叫做,【宝藏争夺战】。

余泽就去看游戏说明。

片刻后,他气愤地呵呵两声。

宝藏争夺战……

凭什么他是宝藏啊!
第 18 章 傻白甜
宝藏争夺战。

从这个游戏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大概是集冒险、战略、解谜、斗殴(?)为一体的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

这种游戏,余泽熟。

但是没有人告诉过他,如果他是宝藏,那他要怎么玩这个游戏啊!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感受到简于生对他飞驰而来的恶意。

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意味着他躺赢,只要他……抱住自己。

那个表情包怎么说来着……心疼地抱住胖胖的自己.jpg

保证自己的宝藏身份不被发现,苟到游戏最后,那么绝对百分百成为赢家。

这个将玩家作为宝藏的把戏,恐怕是这一轮游戏的关键。一个脑筋急转弯,但是大部分人恐怕是想不到这一点的,他们可能会去寻找财富、艺术品等等人类惯常思维中的宝藏,而不会将注意
力放到自己的同类身上。

从现有的游戏规则上,他还看不出游戏后期的走向。

当然,余泽也怀疑情况并不会那么简单,很有可能在游戏后期,会通报宝藏的所在地,就像是大逃杀游戏里的缩圈一样,游戏规则不会容许任何一丝一毫的作弊行为。
不过这只是他根据通常情况下的游戏做出的判断。简于生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他无法预料对方的想法。

余泽将所有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收起个人面板,看了看周围。

然后他忽然愣住了。

这个场景未免有些眼熟。

在此前的梦境中——收藏柜的梦境再之前的那几个梦境中,他曾经见过这个地方。

……医院。

不久前,他从海上回来,之后便开始做梦。梦中他看见了简于生,后者似乎正在与一个女人密谋什么事情。那个女人是个木偶,正在逃避一个男人的追杀。

对了,那个女人名叫温嫋。

因为她姓温,所以在之后收藏柜的梦境里,余泽曾经怀疑她是不是和温师有什么关系……那个被小男孩利用冰狱的力量,从故事中具现出来的木偶师。

不过余泽有在梦境中看见过那个追杀温嫋的男人的形象,是个三四十岁的人,和之后他见过的年老的温师形象并不相同……不过话又说回来,温师毕竟是个木偶师,他手下的木偶恐怕比简于
生这个光杆司令要多得多……

余泽晃了下神。他忽然意识到,此前简于生是用那个金发青年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是否意味着冰狱的力量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浸入了现实,否则这个木偶的形象如何能出现在地球上?

……前提是简于生没有骗他。

关于这一点,余泽还真没有什么信心。

他现在正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他往前踏了一步,果不其然在窗外看见了直通向大海的绳索。梦中,简于生和温嫋也正是通过这条绳索前往大海……寻找宝藏。

……宝藏?

余泽回忆着梦境残留下来的片段。

他有些记不清了,不只是因为那只是一个梦境,也是因为之后他在收藏柜的梦境中经历了更多的变幻莫测,以及现实中的种种转折。对于再之前的那几个短暂的梦境,如果不是因为眼前这熟
悉的场景的刺激,他恐怕都未必想得起来。

慢慢地,简于生曾经说过的那段话浮现在余泽的脑海中。

简于生说,他要找一个宝藏,那个宝藏就在温婼葬身的深海中。温嫋需要温婼的身体,而简于生需要宝藏,他们正好可以合作。

温嫋认识简于生……她知道简于生这个江湖大盗的身份。

简于生的宝藏是什么?温嫋是谁,温婼是谁,他(她?)和温师有关系吗?为什么,温嫋需要温婼的身体?

或许他能够在这一轮游戏中找到答案。余泽这么想。

然后他转身,打开去房间外面……然后他发现房门反锁着。

余泽:?

靠,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无语地看着这个门锁。

没有钥匙孔……看上去是什么高端的密码或者指纹锁,可是开锁的地方在门外。理论上说这种房门不可能没法从里面打开,可是奇怪的是,他可以拧开门把手,却打不开门。不管往外推还是
往里拉,都感受到沉重的阻力。

故意的?游戏设定?
余泽又一次感受到了简于生对他的深深恶意。

他恨不得给简于生翻一百个白眼。他气呼呼地往回走。房间里空无一物,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依旧什么都没找到。然后他看向窗外的绳索。在梦中,他无法越过窗户,但是在现实中,
他还没有尝试过。

他试探性地将手伸出窗外,果然没有遭到阻挡。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绳索通往的方向,那是遥远的大海。

余泽看了看那个绳索,谨慎且怕死地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研究了一下要怎么把自己固定在绳索上……最后他脸色一僵,心想,这真的不会卡裆吗?

他沉默了。

余泽和绳索对峙的时候,外面传来喊打喊杀的声音,好像有一群人在混战一样。有人发出了尖锐的、可怖的哀嚎声。余泽有点着急。他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准备简单粗暴地按照梦中简于生和温嫋的方式来,房间门却忽然打开又关上,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简于生来了。

简于生用的是那个江湖大盗的形象。

余泽下意识松了口气,他连忙问:“诶,是从这里……”

简于生又演上了,他震惊地看着余泽:“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余泽:“……”

一句脏话卡在喉咙里。

余泽艰难地忍住了,然后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也不知道。”

简于生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冷笑一声:“不知道就离那条绳索远一点。”

余泽心思一动,他问:“这条绳索难道不是通往大海的吗?”

简于生骂他:“你是不是傻!”

余泽被骂得一脸懵逼,他看着简于生这个家伙,心中酝酿着打爆这个家伙的狗头。

大概是所谓的求生欲作祟,简于生立刻改口道:“这种绳索一看就很危险,你觉得这玩意儿能通往大海?智障的脑海?”

……结果最后一句又暴露本性了。

余泽沉思片刻,在心中衡量着此时和简于生绝交是否值得。过了一会,他慢悠悠露出一个笑:“哦,是这样啊。那我怎么离开这里呢?”

简于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露出狗腿的笑:“亲爱的,我不是有意……”

“闭嘴。”余泽粗暴地拍了拍绳索,就好像怒拍简于生的狗头,“别出戏,继续演。”

简于生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用眼神示意自己真的不是想凶余泽,只是剧情需要。

在余泽坚定冷酷的目光下,简于生只能继续干巴巴地念着台词:“绳索一开始是通往大海的,但是被那个木偶师破坏了,是通向温嫋的学校的,他们准备在那里杀死我们。温嫋被困在那里了,
我逃出来找人。”

余泽皱起了眉。他问:“温嫋的学校?”

“温嫋是小学语文老师。”简于生说着设定。他似乎看出来余泽没有真的生他气,于是又开始露出笑眯眯的表情,“连木偶都可以做小学语文老师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余泽又问:“那你来找谁?”
“这是个设定,亲爱的。”简于生说,“我来找那群玩家帮忙。选择帮我就是我的阵营,拒绝我,就是那个木偶师的阵营。”

余泽很快理解了简于生的意思。在这一轮游戏,简于生不再像上一轮那样成为玩家,而是成为了 NPC,引导玩家选择阵营。

不过,如果选择阵营的话,不就意味着会有玩家失败?

面对这个问题,简于生耸了耸肩,说:“当然。这是宝藏争夺战,拥有宝藏的就是守方,争夺宝藏的就是攻方。失败一方的阵营,会被惩罚损失一轮游戏进度。”

余泽说:“第二轮游戏的难度,比第一轮高很多。”

简于生笑着说:“一半一半。比第一轮高是很正常的,但是也分阵营,蹭上一个靠谱的阵营的话,岂不是直接躺赢了?即使输了,也只不过是去简单的第一轮里再玩一次罢了。”

这么一想,余泽觉得也是。

不过他其实是被简于生绕进了坑里。第一轮游戏虽然简单,可是这个简单指的是没有任何的危险性。第一轮游戏要求玩家具有一定的创造力和审美能力,况且第一轮游戏还会有主观打分,这
种主观题,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来的。

余泽也没想那么多,他直接问:“那你来找我干嘛?”

“来守护我的宝藏呀。”

简于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

余泽感到一点点肉麻。

简于生看他的表情不变,顿时露出了难过的样子:“亲爱的,你不会要去投奔温师吧?”

余泽哼了一声,示意自己刚才真的因为简于生粗暴的对待和直白的讽刺而生气了。

……他真的没有破罐子破摔准备去尝试那个破绳索!真的!

虽然他听见简于生说那玩意儿很危险的时候,十分心虚。

简于生连忙走过去,诚恳地表示自己真的只是为彼此增加一点情趣,这才让余泽心甘情愿地加入他的阵营。

简于生在内心擦了一把汗,又心想,他家亲爱的,可真是好哄……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微妙而邪气的表情。他想,他家亲爱的生气的时候也很可爱。

是始终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即便生气,也不会伤人伤己。

在简于生的带领下,余泽终于得以顺利离开那个房间。

走出那个房间之后,果然是熟悉的医院场景。

简于生拉着他,快步走过那些正在斗殴的人。他低声向余泽解释:“温师带来的人和那些玩家已经打起来了,不过谁都不会知道你的身份……这是第一次刷新出这个游戏,大家都不了解规则,
我们可以随意一点。”

余泽点了点头,忽然皱起了眉:“温师?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温师吗?”

“是他。”

“他为什么会追杀温嫋?”余泽问,“或者说……温嫋是谁?”

简于生迟疑了一下,他说:“先去和温嫋汇合。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说……或者,让温嫋自己来说。”

余泽也不纠缠,答应了。

简于生忽然瞥了瞥他:“亲爱的,我和温嫋这女人没什么关系,你别误会啊。”

余泽呆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简于生说的误会是什么。他无语:“我会误会什么?”
简于生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义正严辞:“防患于未然。我绝对不给你任何误会我的机会。”

这话说得倒是溜,余泽给气笑了:“你能少演我一点,我就更相信你了。”

简于生无奈地说:“哎呀,这是剧情需要。真的,亲爱的,不然我直接就带着你飞檐走壁了。”

“你还能飞檐走壁?”

“可以啊。这个木偶的设定是,江湖大盗嘛。”他十分顺理成章地说,“况且这里是冰狱,在冰狱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们快步走过那些斗殴的人群。在简于生的号召下,他们同阵营的玩家也飞快朝这边撤退。在拥挤的人群中,余泽和简于生这两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人也不那么明显了。

现在的医院已经血流成河,许多尸体直接躺倒在地上。余泽忽然意识到这次的玩家人数各外的多。他问了简于生,简于生说第二轮游戏都是大型多人,基本上都有个一两百号人参加。

不过这么多玩家显然并不是都在医院的,他们应当分布在这个地图的各个重要场景,比如那个学校……简于生敢把温嫋一个人放在学校里,恐怕那边应该也有不少他们阵营的人。

其实余泽不知道,简于生这个目前来说唯一了解这个游戏所有潜规则的人,在各种程度上都骗了他。比如,宝藏可以独自成为一个阵营。其实刚才余泽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惜他被简于生这个
非黑即白的理论给忽悠瘸了。

刚才有点生气的余泽,如果知道他可以自己成为一个阵营,那么他绝对不会跟着简于生这个恶劣的家伙了。

不过现在么,他已经顺利成为简于生阵营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了。

可喜可贺。

成功被拐骗走的余泽,看着自家阵营里缺胳膊少腿的伤员们,忧心忡忡地跟着简于生去了温嫋所在的学校。

第 19 章 木偶师
余泽始终有一个疑惑。

木偶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的确,他知晓了关于制造木偶的很多过程,他甚至知道,木偶实际上就是木偶师,是木偶师的分身……甚至不仅仅是分身,木偶就是木偶师的一部分,只要木偶师的灵魂存在于这个木偶,它
就自动成为主体。

但是……但是,木偶这个实体,是如何被制作出来的?

这些木偶看上去肖似人类。的确,有一些木偶看上去有些问题,甚至一眼就知道是人工制作的。但是,也同样有太多精致的、宛如真人的木偶了。他们皮肤温润,呼吸正常,甚至连性功能都
十分齐全(余泽现身说法),如果是木偶师,那更是完全看不出这其实是木偶。

他的确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逻辑上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就是,木偶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木偶是使用什么材料制作的?

什么样的材料能达到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

这些隐隐绰绰的疑虑,一直在余泽的脑海中漂浮着。他偶尔会思索这一点,但是又因为接踵而来的变化而无暇多想。

但是现在,他终于多想了。

因为他看到了温嫋。在现实中看到了温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初简于生会把这个木偶认作是木偶师了,因为她实在太像是个真人了。

如果要余泽来比较的话,薛枯甚至都比温嫋更像是木偶。

这让余泽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来到温嫋工作的小学。大多数人都集中在操场,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有些人脸上很兴奋,有些人则并非如此。他们看上去都有一些过度的情绪紧绷,偶有带伤。斗殴在
余泽他们回来之前就快速地开始、快速地结束了,他们到来的时候,只剩下学校门口的血迹还能隐隐看出刚才发生的血腥事件。
温嫋在安慰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轻声细语,神态温柔。余泽以为是这个小学的学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毕竟是暑假,学生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学校……这恐怕是被拉入第二轮游戏的
玩家。

这让他的心中骤然压上了一些沉重的负担。

他想,这么小的孩子。

还会有更小的吗?

他呆呆地望着那边,而简于生自然发现了这一点。他思索了一下,随即轻松地说:“别担心,人类的规矩我懂,老弱病残孕都是来这个游戏体验生活的。”

……神他妈体验生活啊!要体验生活去地球的哪个角落不行啊?非得到你这个游戏里担惊受怕吗!

余泽心中刷屏了一串吐槽。

他忽然意识到,他果然还是一个普通人类。他和简于生这个大佬,并不一样。

简于生并不是真的认同人类的价值观,只不过因为余泽是人类,所以他愿意从人类的角度来思考。

简于生是……是冰狱。是堕落为深渊的梦想。他已经是冰狱了,不再是简于生了。

在这一刻,余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他依旧无法解决这个病毒。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病毒源头是谁。是那个小男孩吗?是简于生吗?是那个被感染的木偶师吗?无法找到病毒源头,就无法解决这个病毒。

温嫋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于是最后轻轻抱了抱那个孩子,然后向他们走来。余泽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根本无法分别,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木偶还是木偶师,又或者是正常的人类。

他不知道简于生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个女人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温柔的小学语文老师。

温嫋对他们露出一个怯弱的笑:“外面,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简于生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可是帮你分摊了不少压力。温师这个疯子。”

温嫋脸上的笑容不变。

在这一刻,余泽才察觉到某种奇怪的因子。他意识到,这幅温柔的女教师形象,就像是盖在温嫋身上的面具。即便是在此前的梦中,他对温嫋的印象也与此时相仿……但是这不对,因为人类
总是会变化的,而他比当时的他多了许多的见闻与常识,但是他看着这个女人的时候,依旧与当时的感受一样。

……这个女人就像是木偶师的道具。就像是“小丑尸体”。

这或许也是木偶与木偶师的区别之一?

他过于放肆的目光引来了温嫋的注意,不过这个外表怯懦秀气的女人只是轻轻瞥了瞥他,就转过了头。

余泽忽然开口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温嫋轻轻说:“你问吧。”

余泽说:“我发现你好像一直在笑,一直都是那样笑……嗯,我知道木偶师的一些事情,然后,我有个朋友,和你差不多……她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好像没法有什么情绪波动,你知道这是为
什么吗?”

温嫋的目光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缓慢而飘忽地落在余泽的身上。她脸上的笑容宛如面具一般,无法脱落。她只是这么看着他。

简于生欲言又止。他想,这完全可以由他来解释。

温嫋垂下了目光。这个女人十分纤弱,但只是这一瞬间,在她目光垂下,冰冷地看着地面的时候,余泽感到她身上有那么一阵阴冷的、痛苦的情绪一闪而过。
余泽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直白。

温嫋说:“你知道什么是木偶吗?”

余泽张了张嘴。

他还没说话,温嫋先打断了他:“你知道,木偶是用什么做的吗?”

温嫋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余泽,她的目光中并不全是威慑般的恐吓,还带着大人给小孩子讲鬼故事时候的,看好戏的戏谑。

在简于生阻止她之前,她直接说道:“人类的尸体。”

余泽:“……”

他居然不是很震惊。

不,不是不震惊。这个想法,这个可怕的、恶俗的想法,早已经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只不过他一直不愿意深想罢了。

他斟酌着词句。

但是温嫋已经不愿意说了。她看了看简于生,说:“你跟他解释吧。”随即,她便离开了。

余泽有点愧疚地说:“我是不是戳到她的伤口了?”

简于生说:“一半一半吧。不过,她会直接走,是因为她对温师的愤怒。”

余泽疑惑地看着简于生。

“现在你知道了,木偶的制作是使用人类的尸体。那么,你想,为什么温师那一派的木偶师,会被认为是邪恶的木偶师,让冰狱都下定决心复仇呢?”

余泽顺着他的话思考,然后惊悚地反问:“你是说……”

“没错,温师那群人,不是用已经死去的、灵魂消散的空壳尸体,而是选择自己杀人,吸收死者的灵魂,然后再把尸体改造成木偶。”简于生的眼中闪过直白的嫌恶,“冰狱的家乡,一整个
镇子的居民都被那个木偶师杀了,否则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变得那么强大,直到冰狱成为冰狱,才解决了他。”

余泽也皱起了眉。

简于生又说:“有些木偶师,是在死者生前与其签订契约,让他在死后贡献出自己的肉体。而他活着的时候,木偶师则会帮助他……大概是这样吧,我也没做过。”

“哦……嗯?你也没有做过?”

“我没签订过这种契约啊。”简于生一派坦然。

“那你的木偶是哪里来的?”

简于生笑起来:“那是冰狱的尸体。”

余泽:“……”他呆了片刻,忽然说,“所以,在你的父母准备把你扔进冰狱之前,你已经是冰狱了?”

提到这些话题的时候,他不自觉与简于生拉近了距离。大概是为了掩藏秘密,不过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显然让简于生十分享用。

他干脆拉着余泽去了一个角落,直接单手搂住了余泽。余泽瞥瞥他的爪子,看在靠着简于生还挺舒服,以及要听简于生说故事的份上,他就不动了。

简于生感觉自己呼吸间都能闻到余泽身上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说:“啊,亲爱的,我们都好久没做爱了。”

余泽:“……”他失语片刻,强自镇定地说,“谁叫你搞这个游戏。”

简于生看着他发红的耳根,不禁微笑。他很想再逗逗余泽,可是其余人离他们不远,他是浪荡无所谓,余泽肯定是不会愿意啊。
于是简于生只得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接着刚才的话说:“那时候我还不是冰狱,但是我的确和冰狱有了一定的联系。冰狱为了复仇也消耗了自己的力量,原本他的尸体好好地呆在深海,因为冰狱的力量一直没有腐烂,但是因
为力量的衰弱,他的尸体脱离了冰狱的管控,顺着洋流……反正就是乱七八糟的经过,最后被我捡到了。

“虽然这是具尸体,但冰狱终究是冰狱。尸体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我就可以用他的尸体做一个木偶,然后让本体逃出去……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们准备把我送进冰
狱了。”

余泽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简于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舔了舔嘴唇。

余泽心想,你舔嘴是想干嘛?

……你舔嘴是想干吗?

简于生就继续说:“所以我跟冰狱做了一个交易。他把他的尸体给我当木偶,我就让我的灵魂随着木偶进入冰狱……这部分的灵魂,归他所有。他可以吸收我的灵魂来恢复力量。“

余泽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简于生的说法有点惊悚。

简于生笑起来:“亲爱的,你别这么看我。我还是我。冰狱那家伙肉体死亡之后,就只剩下一些执念了,所以,他吸收了我的灵魂之后,反而我成为了那个主导者。”

但你依旧被冰狱杀死了……一半。

怪不得简于生始终不愿意承认他是冰狱。虽然那个画面中可怜的小男孩让余泽有些怜惜,但是这一瞬间,他依旧因为这样残酷的事情而感到了不快。

他抿起了唇,像是个孩子一样,不知道在为谁感到委屈。

简于生注意到了他的情绪,于是温柔地抱了抱他,说:“别这样。那时候的冰狱并没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小男孩的灵魂已经被冰狱的力量和复仇的执念给污染了。

“当他杀死了那个木偶师,成功复仇之后,他几乎又一次死亡了,因为那造成了冰狱力量的反噬。当他吞噬我的灵魂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意识中已经一片虚无。他已经不再是个人类了。现
在,我才是冰狱。”

那个旧的冰狱,已经死去了。

现在活着的,只有简于生。

余泽不由得吸了口气。他想,那该有多惊险,总归不是简于生说的那么简单。如果吞噬与融合的过程那么简单,简于生就不会在冰狱里不人不鬼地呆上这么多年了。

不管怎么说,最终简于生能够活下来,能够从自我禁锢与封闭中走出来,余泽依旧感到了欣喜。

于是最后,他拍了拍简于生的肩膀,说:“没错,你才是赢家!”

赢家,吗?

简于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向来演技不错,可只是这么一刻,他表露出了些许真实的情绪。

他从来不觉得他是赢家。

在与冰狱的斗争中,他无数次差一点点就要被冰狱同化了。被那个凶残的、虚无的、冷酷的意识残念同化。冰狱虚弱,而他只有一半的灵魂。

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冰狱……或者说,他总是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冰狱。

因为他忘不了那段时光。他恐惧。他不愿意被冰狱同化。他不愿意被那样的恶念、绝望、深渊所吞噬。他要自己永远记住那段时光。

他要自己记住,冰狱的力量是无所不能的,但是你,你这个弱小的、执拗的、叛逆的人类灵魂,你不是无所不能的。

他恐惧于冰狱的力量。他用讥讽的、恶毒的语气去形容那个“梦想世界”,因为他从来不认为冰狱果真是梦想世界。他见过冰狱的力量的本质,那些邪恶的、冰冷的、绝望的、疯狂的意念。
那是一片深渊,深海中不见天日的深渊。

你看看冰狱的力量在人类的手中都做了些什么吧!那些邪恶的木偶师,肆无忌惮地杀死人类……即便是稍微正派一些的木偶师,也不免去盗取和使用人类的尸体。

他对余泽说,有些木偶师会和人类签订契约。没错,有些,有些中的有些。大部分木偶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

……力量!又是力量!他厌恶力量!

他手中掌握着如此庞大的、近乎万能的力量。可是他却将这份力量束之高阁。他偏激地使用这样的力量妄图绑架余泽……可是他只敢嘴上喊喊,他甚至不敢在此时偷偷亲一口余泽。他疯疯癫
癫地说要让人类去玩游戏,去建立一个“梦想世界”。

……而余泽说他是赢家。

简于生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嘴角却不自觉露出了一个笑。他想,真是天真,天真的、幼稚的、单纯的,小傻子。

他的。

于是,简于生笑道:“没错,我真是一个赢家。”

余泽觉得他的语气怪怪的,不过简于生的演技实在是出神入化。这个英俊的男人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看上去倒确实是很高兴的样子,但余泽总感觉这家伙又在冒什么坏水。

为了防止自己被坑,他义正严辞地说:“你还没解释温嫋的事情呢。”

简于生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说:“我都忘了。”

他思索了一下,然后说:“温师有个女儿,叫温婼。”

温婼?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余泽立刻眼巴巴地看着简于生。他真的好想知道。

这样好奇的目光让简于生也不禁有些得意,他继续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说:“温婼成年之后,温师就开始给她物色制作木偶的人选。有温师作为后盾,温婼自然是顺理成章地拥有了很多木偶
——很多、很多。因为温婼是个喜欢炫耀的人,所以她每次外出都会换一个木偶。”

余泽张大了嘴:“每次……外出……”

他就不问温婼外出的频率了。

“这父女俩之间的关系很不错。温婼知道了温师一直在担忧冰狱的事情之后,就主动提出自己要出海解决冰狱。”简于生嘴角划过一个不屑一顾的弧度,“温师不让她去,但是她还是偷偷跑
出去了……最后,她搭乘的船只,葬身大海。”

余泽点点头,忽然疑惑:“那她的本体呢?”

简于生对他露出了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赞赏表情,然后说:“温婼的情况很特殊。她并不拥有很强大的灵魂,虽然温师给她带来了很多人类尸体,但是这些人的死因,直接或间接地,都和温师
有关。温师过于强大了,他的灵魂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其他的灵魂,这些和他有着直接或者间接关系的灵魂,也是如此。

“所以到最后,温婼的灵魂没有强大多少,还一直要换木偶,炫耀父亲对她的宠爱……所以,当她葬身大海的时候,她本体中的灵魂也消失了。”

说到这里,简于生停顿了一下。

他显然在暗示,这里有个地方,要余泽注意一下。余泽就去注意了……然后他怔住了。他惊诧于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猜想。

“你是说……温嫋是温婼的本体?”

简于生满意地笑起来:“准确来说,温嫋现在在使用,的确是温婼的身体;但是温嫋是个全新的灵魂。”他耸了耸肩,幸灾乐祸道,“天道好轮回,木偶师们一天到晚用别人的身体,现在好
了吧,自己死了,本体也被占了,成了木偶。”
余泽连连惊叹,他又问:“温嫋到底是谁?她为什么可以用温婼的本体?”

简于生说:“温嫋,或许是温婼太长时间没有回归本体,而产生的,新的意识。”

余泽:“……”

什么?

他懵了一样地看着简于生。

简于生笑着说:“她是从温婼尚一丝生机的本体中新诞生的、弱小的自我意识。在温嫋死后,才得以占据这个身体。也或许,她就是温嫋的另外一个人格。”

余泽差不多能理解,但还是觉得这群木偶师太会玩了。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会这样?”

简于生歪歪头,嘴角的笑十分邪气:“灵魂分裂怎么了,又不是没遇到过。只不过温婼太弱了而已。”

……差点忘了这位才是灵魂分裂的大佬。

之后,简于生又说:“不过,温嫋虽然占据了温婼的身体,但是她并不是木偶师,最多也就是见识过别的木偶师缝合的过程,所以她的缝合做得并不好,因此才会一直让人觉得她好像有点问
题。而且她也不知道如何模仿其他木偶师的针脚,所以自然是一露面就被温师给发现了。温师对他女儿的身体和针脚自然熟悉得很,从那时候就开始追杀温嫋。

“也正是因为温嫋暴露了阵脚,所以她必须要找到温婼的尸体,因为那里可能残留着温婼的针脚,她要模仿,届时,她自然就可以接近温师。至于是因为愤怒,还是想报复还只是想亲近自己
的父亲,我就不得而知了。”

余泽算是明白了这背后的故事。他忽然又觉得疑惑:“这样的话,温嫋不也算是身体的主人吗,为什么还会需要针脚?”

“木偶师的灵魂在拥有木偶之后,就会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本体沉睡,一半去往木偶。如果木偶死亡,这一半的灵魂就会返回本体,但是,已经分割的灵魂不会那么容易再融合,所以必须将
自己的灵魂与自己的本体缝合起来,这样就会暴露针脚。”简于生解释说,“其实这只是一条退路,毕竟大部分的木偶师都拥有很多木偶。温嫋虽然不是被分割开的灵魂,但是情况也差不
多。”

余泽点点头,他忧心忡忡地说:“那我那个朋友……”

“不好说。温嫋的情况是少见中的少见,相当于夺舍,只是利用了木偶师的设定。”简于生说,“你朋友的话……”

他忽然怔了怔。

余泽追问他。

简于生犹豫着说:“我只是有一个猜想。猜想。”

这可真是简于生少见的迟疑和犹豫的场面。

“你说,拓宽思路也好。”

简于生说:“你说,会不会是温婼死了之后,她的哪个木偶产生了自我意识?”

余泽:“……”

玩还是您会玩,真的。
第 20 章 暗箱操作
时间渐渐来到了黄昏。

这一轮游戏的时长比第一轮长了许多,而且因为游戏内外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人们很快就感到了恍惚与不习惯。

不过温师那群人并没有再次发动进攻,这让他们度过了难得的平静时光。很多人坐在原地休整。

片刻之后,学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有人将消息传递过来:外面来了一群敌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老的男人。
是温师亲自来了?

他居然也进入了冰狱?

这么一想,余泽也有点好笑。简于生居然不仅把普通人拉入了游戏,还把这些木偶师也拉了进来。

而且还进入了同一局游戏……

肯定是简于生故意的吧,这样的恶趣味。

于是简于生和温嫋一起去了外面。温嫋说她厌烦了温师不停的追杀,她想做个了断。她的确使用了温师的女儿的身体,这一点不可否认。

而简于生原本不想让余泽一起出去,但是余泽还是硬要跟上来,最后简于生也只能无奈地同意了。

果然是温师来了。

温师现在用的是老人的外表,和余泽此前在冰狱中见过的一样。不过此时的他面目阴鸷深沉,让人有些畏惧。不少玩家都聚拢在周围,窃窃私语。

温嫋上前一步,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温师。”

她依旧是那个神情怯怯懦懦的小学女教师。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在温嫋与温师对峙的一瞬间,余泽感到了些许的异样。

这不对。他想。

在简于生的口中,温婼是被温师娇宠长大的女儿。她甚至可以每次出门都换一个木偶。她的本体,不应该是这样的。怯懦、温柔、弱小。

……为什么每个木偶都会有固定的性情?就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假面,撕也撕不下来。

就比如简于生,为什么他每换一个木偶,都会换一种性格?

余泽突兀地就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一时有些走神,当他回神的时候,温嫋与温师的对话已经进行到另外一个阶段。

“你为了你的女儿来找我?”温嫋冷冰冰地说,“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这像是将温师指控为一个残忍的人,而温师对此不以为意。他的目光划过简于生,最后又回到温嫋的身上:“如果你不相信这个理由,我也可以给出另外一个理由。

“什么?”

“为了一句话。”

温嫋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年老的木偶师。

温师说:“每个人的灵魂上都有针脚。”

这个老年木偶师用苍老的、平缓的声音慢吞吞地说出了这句话,临近黄昏的小学街道泛滥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凝滞气氛。

余泽猝然打了个寒战。

简于生曾经跟他说过这句话,在冰狱的游乐场里。

每个人的灵魂上都有针脚。

他曾经以为,这句话的重点,在于灵魂上的针脚。

可是现在,温师的语气,将他的思维导向了另外一个维度。
……每个人。

每个人?

为什么会是每个人?

怎么会是每个人?

木偶师将灵魂与木偶缝制在一起,因此会在木偶上留下针脚。可为什么这句话是每个人,不是每个木偶?是每个人?

余泽下意识看向了简于生。

简于生也在看他,但是当他们对视片刻之后,简于生便将目光挪向了温师。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冰冷的表情,这是余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简于生,仿佛摒弃了一切的情绪。

简于生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师恶狠狠地瞪着他。

在他说话之前,一个冷硬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我也想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泽惊诧地看向来人。是薛枯。

这个看上去十分年幼的小姑娘,僵硬地挪动着脸部肌肉,露出一个十分可怖的笑容。她说:“我也想听听。”

温师看到薛枯的一瞬间,露出了厌烦而带着些微恐惧的表情,他下意识说:“你怎么还活着?!”

薛枯冷冰冰地说:“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这四个人,温师、温嫋、薛枯、简于生,围成一个圈,各自有着各自的秘密。

余泽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打哑谜?”

他说完这句话,这僵持的四个人像是瞬间松懈下来。薛枯垂下了眼睛,温师低声冷笑,简于生抱臂站在原地,又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戏谑而浪荡的笑。温嫋也在笑,依旧是那样怯懦的、宛如飘
絮一般的笑。

周围有许多人在围观。这群玩家大概以为这是什么背景设定,余泽听到一些人在说根本听不懂这个游戏的背景是什么。

余泽自己的脑子里还一团乱麻着。

他沉默了一会,发现这四个人谁都不说话。于是,他斟酌着问:“那句话,有什么含义吗?”

简于生叹了口气,说:“亲爱的,你还真是一针见血啊。”他像是沉吟了一会,然后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余泽困惑地问:“每个人?但是针脚……”

“因为,这就是木偶师啊。”温师的语气阴森森的,“木偶师,不就是那些在舞台上操纵着假的要死的木偶,给观众表演舞台剧的木偶师吗?你觉得,什么是木偶,什么是观众,什么是木偶
师?”

在沉默之中,温师癫狂的声音越发响亮。

“每个人、每个人类都是木偶啊。观众,不就是高高在上的这个世界、这个命运吗!”他像是自暴自弃地大笑起来,“每一个人,都不过是被设定好的木偶。身体、灵魂,被木偶师用针脚缝
合起来。然后,按照设定好的路线,按照命运,按照剧本,在这个世界上演着舞台剧。

“命运啊、命运!这不就是命运吗?命运为每个人的灵魂留下针脚,针脚便是判定每个人的标记,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性格!独一无二的设定!独一无二的针脚!没错……木偶师为命运服务!
勤劳的木偶师,每天缝合多少个人类?总有个标准吧?总该有吧?命运会评定好员工的,会的,木偶师为命运工作!工作!”

他疯疯癫癫地说着。

但是余泽已经明白了。
这就是木偶师的设定了。他想。

或许是因为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病毒,他已经不那么容易震惊了。

他想,这应当是木偶师这个病毒发展到最后的样子。也就是说,最后,全世界的人类都会变成木偶,他们的灵魂上都会留下针脚,人生的轨迹从一开始就被固定,就像是一场舞台剧,剧本早
已经写好。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最初的那个木偶师是从冰狱中出来的,病毒怎么说都应该是冰狱。木偶师只不过是借助了冰狱的力量,将自己的“设定”推定到了每个人类的身上。

……可是,冰狱,和病毒的概念,有些不一样。

冰狱应当是依托于人类的,毕竟那个小男孩死后成为了冰狱;可是病毒,病毒不是地外文明吗?

还是说,冰狱并非只是依托于人类的想象力,它可以依托于任何生物、任何种族的幻想,只不过在来到地球之后,人类的想象力才加入了冰狱的力量之中?

或许后者的猜测更为准确。

可是这样的话,时间顺序不就乱了吗?

他陷入到自己的思绪里。

有那么一瞬间,许多简于生曾经说过的话在余泽的脑海中划过。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冰狱,是恶魔封印之所。”他复述着这句话。

他看向简于生。

简于生正眯着眼睛笑。他说:“亲爱的,你发现了。”

余泽瞪着这个家伙。

简于生对他说过,犯了错的木偶师会被关进冰狱。

他说过,孩子们将从书籍中走出来的人物称为恶魔。

他说过,小男孩拥有将虚拟的人物变为现实的能力。

他说过,那个木偶师是第一个从冰狱中走出的人物。

他说过,小男孩死后,灵魂化为深渊,成为了冰狱。

余泽曾经问过长发的简于生,问他,真的会有父母把孩子的名字取名为冰狱吗?长发的简于生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草,这个该死的简于生又欺骗了他……不,应该说,简于生把这些信息打乱了顺序告诉他,然后,误导了他。

他以为小男孩就是冰狱,这让他觉得冰狱是依附于人类的,让他以为人类的作品组成了冰狱中的一切。他以为一切的源头在于小男孩将书中邪恶的木偶师带到现实,那之后,冰狱出现。

不,不是的。这个逻辑出现了问题。

冰狱的出现,比小男孩,要早得多。

冰狱是恶魔封印之所,按照简于生的说法,恶魔就是那些书中的人物……那冰狱是什么地方?

是想象之乡。是创作、妄念、欲望、幻想的融合。是虚幻的梦境。

就好像那些人类笔下创作出来的人物,他们会活在另外一个世界。所有的文学,所有的作品,一切想象力的产物……其中的人物,全都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叫做冰狱。

但是,不一定只是人类。

所有生物都有可能。当然,也包括那些地外文明。
小男孩的能力是将虚拟的人物变为现实,倒不如说,他是一把钥匙。他可以打开通往冰狱的大门,让冰狱中的那些人物来到现实。这样的能力或许是冰狱来到地球之后的异变。活着的时候,
他只是一把钥匙;死后,他的灵魂化为深渊,与冰狱融为一体。

不管有意无意,小男孩打开了冰狱的大门。木偶师从冰狱中走了出来。冰狱中的人物是虚幻的、被设定出来的人物。他们本身就带有剧本,本身就拥有固定的命运轨迹。

而木偶师的身份,更加重了命运层面的滑稽性,像是一种刻意的嘲讽。木偶师就是木偶,同样是被命运玩弄的存在。

从这一刻起,冰狱的力量就渗入了地球。就像他在梦境中看见过的那些画面,人类的生命被截取成了不连贯的、重复着的片段。他们也成了虚幻的人物了。

这是最终的改造结果。

最初出现的那个木偶师痛恨冰狱,而温师却不知道冰狱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并不是诞生于冰狱的。在最初的那个木偶师被小男孩杀死之后,温师开始向冰狱献祭。或许也正是在这个过程
中,他慢慢发现了真相。

而简于生是这一切的过程中,最为奇妙的一环。一个人类,居然成为了冰狱的主人。他与成为冰狱的小男孩做了交易。他一半的灵魂来到了冰狱,在与小男孩残破的、恶意的灵魂碎片斗争之
后,他赢了。他成为了冰狱的主人。

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浑浑噩噩的。那场血腥的生死之争,对于简于生的伤害,或许比他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要更为残酷……但是,他还有一半灵魂,在冰狱之外。正常的、未曾
经历斗争的、人类灵魂。

所以,他有疯疯癫癫的时候,有冷酷傲慢的时候,也有温柔仁慈的时候。

因为他的灵魂、身份,是如此的复杂。

他在冰狱呆了许多年。那个暗无天日的、混乱的、虚幻的世界。

当余泽意识到自己甚至在怜惜简于生的时候,他绝望地在心里泪流满面……他想,他这是被简于生忽悠瘸了吗?

老实说,他现在发现的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太影响全局。特局那边一早就将这次的病毒命名为“冰狱”,说明他们早就将目光放在冰狱身上了。

但是,简于生毕竟误导了他。

……可是余泽居然懒得生气了。

反正简于生就是这个吊样。

和他生气都没劲。

冷笑。

当余泽陷入自己的思维的时候,薛枯忽然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会变成这个样子,就是因为我们都成为了命运的木偶?”

温师看了她一眼,冷笑起来:“的确如此。但是你,你不过是一个失败品!”

“是啊,一个失败品。”薛枯说,“一个因为你们父女两个永生的妄想而诞生的失败品!”

“永生的妄想?!”

“失败品?”

温嫋和余泽的疑问几乎同时响起。

简于生看了看薛枯,又看了看温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温师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要做木偶师,永远做木偶师。我不要做命运的木偶,我要打破这该死的命运轨迹。”

薛枯的眼中现出恨意,她近乎不可思议地反问:“你已经拥有足够的木偶了!谁也不知道你的本体在哪里!这样,还不够?”
温师冷笑着,他傲慢地说:“那只是木偶!需要我的灵魂的入驻,那才是我!可惜,人类的灵魂终究是过于弱小了……像温婼那样,灵魂每转移一次,就会虚弱一些……这样的话,总有一天,
灵魂会归于虚无!”

听到这里,余泽忽然胆寒。

他想到,简于生对他说,温师十分宠爱温婼这个女儿,为她准备了无数个木偶,每次出门都会更换。他还说,温婼很特殊,那些被杀死的人类灵魂都被温师强大的灵魂吸引过去了,无法被温
婼吸收。

……可是,如果温师真的宠爱温婼,他会自己独自增长力量,而放任女儿的灵魂逐渐虚弱吗?

温婼,恐怕也不过是温师的一个实验品。

怪不得,这个所谓的,被温师娇宠着的女儿,居然会表现出柔柔弱弱的性格。她所谓的去海外帮助父亲解决冰狱这个心头大患,怕不是一场逃亡?

在这种情况下,温婼死后,她的本体中居然诞生了一个全新的意识,拥有全新的针脚……怪不得温师会疯狂追杀温嫋。与其说是为了女儿复仇,倒不如说,他看到了永生的希望……或者说,
绝望?

温师还在继续说话:“……我必须要进行实验!而你,为了如此伟大的目标献身,难道不会感到荣幸吗?!”

“荣幸?”薛枯尖叫着,“我的荣幸,就是为了你那个狗屁目标,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被你玩弄着灵魂与身体,灵魂在身体里进进出出,逐渐虚弱,不能始终留在身体里,到最后,都无
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吗?!”

温师不说话,却依旧冷笑地看着薛枯。

或许他在想,真是一个不听话的实验品。

大概那么四五个呼吸的时间里,全场一片寂静。余泽忽然想起了此前与薛枯的接触。这是个沉默寡言却十分温柔善良的小姑娘。很多特局的调查员为她感到惋惜,因为她的外表停滞在了十二
三岁,也永远停滞在了恒定不变的冰冷表情。

这意味着,当她遭遇不幸的过去的时候,她的年纪只有十二三岁,还是花骨朵儿一样娇嫩的少女。

这样的遭遇的背后,只不过是因为一个男人贪婪自私的欲望。

在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时候,这两个女人,温嫋与薛枯,她们同时冲向了温师。温师使用了老人的身体,无法反抗年轻的女人们。温嫋禁锢了温师的躯体,而薛枯,这个外表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掏出了一把刀,狠狠地插入了温师的胸口。

她尖叫着:“你这么相信命运,命运有没有告诉你,你会在这个时刻被我杀死!被我杀死!”

第一刀。

“你不可能获得永生!”

第二刀。

“命运在此宣判你的死刑!”

第三刀。

有泪水从薛枯始终无法做出任何表情的脸颊滑下。

她痛哭着。

温师的眼睛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枯。

温嫋轻柔地说:“您知道吗,木偶师也是会死的,就如同温婼。”她看着温师的眼睛,残忍而快意地说,“到时候,您的本体,就如同温婼的本体一样,觉醒一个全新的意识,取代你!”

两个女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当温师死亡的时候,玩家们面前同时弹出一个界面,告知他们这一轮游戏已经结束。
余泽站在那里,看着温嫋与薛枯。她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他想,其实命运也挺简单的,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对任何人仁慈,不对任何人残酷。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命运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多年之后,必定翻车。

……说起翻车,余泽就想到自己。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想法,然后无语地心想,没错,没错,做人不能太自以为是。

迟早会翻车的。

他哀哀地叹了口气。

此时,简于生凑过来,温柔地对余泽说:“这一轮游戏结束了,你通关了,亲爱的。”

余泽从自己的情绪里走出来,忽然觉得他话里有话。他狐疑地看着简于生,说:“你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简于生欲言又止,他看了余泽一会儿,忽然倾身抱住了余泽。他克制地在余泽的唇上吻了吻,只是轻轻地吻了吻,便说:“别担心,一切都会解决的。”

余泽看着他,忽然说:“你想干什么?”

简于生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笑着反问:“你觉得我会干什么?”

闻言,余泽又不确定了。

简于生这个疯子……他在心里骂着简于生。他始终无法确切地猜想简于生的想法。这个在冰狱里呆了许多年的男人,疯疯癫癫,深情又无情。

最后,余泽只是说:“别让我担心。我说的是你,你别让我担心。”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简于生笑起来,他笑得十分张狂,就好像在说,你看吧,最后你还是更看重我。

这就让简于生十分满意了。

最终余泽还是离开了冰狱,被简于生送了出去。他离开的时候应该在想这个特异事件,如何才能在不伤害地球的情况下也不伤害简于生。或者说,他依旧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想不出来的时候,他就只能拖着。他曾经嫌弃他的兄长鱼与熊掌必须兼得的贪婪,现在他却表现得比余澜还要狂妄。他要世界等着他。

但是,其余人不会让他这么拖着。

或许他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只不过他无法在别人做出选择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这一次,他失败了。

简于生含笑看着他离开。

有个讨厌的声音在边上慢吞吞地说:“你们这些病毒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痴情?”

简于生嘴边笑容不变,语气带着讽刺:“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讨人厌?”说着,他收起笑容,看向旁边,“我看你是想痴情也没处痴情吧?”

Y 先生:“……”

关你什么事!

激烈辱骂。激烈辱骂。激烈辱骂。

过了会,他心情平复下来,又回归了温和的模样:“就是没想到而已。”他打量着简于生,然后真情实感地感叹道,“余泽可真是神奇。”
简于生瞥了他一眼,说:“我不是病毒。我只是继承了冰狱的力量。”

“是、是。然后现在你就是冰狱。并且你打算离开地球,不祸害人类了。”Y 先生说,“余泽知道你的打算吗?”

“他不知道。”简于生冷酷地说,“我也不会让他知道。”

“你们都是这样。”Y 先生摇摇头,“我认为恋人之间应该坦诚,余泽迟早有一天会把记忆拿回来,到那个时候,你怎么办?”

简于生说:“一看你就没谈过恋爱。”

Y 先生:“……”

激烈辱骂。激烈辱骂。激烈辱骂。

“的确是需要坦诚,所以我也没骗他。或许他已经习惯我老是这样。他一定不会让我这么做,他不喜欢别人牺牲。不过我是自愿的……”他慢吞吞地说,随即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他一定会
记住我的牺牲。印象深刻。”

Y 先生十分幼稚地反驳他说:“你又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

简于生耸耸肩,看上去不那么在意,然而却咬牙切齿地说:“那还不是怪你做出来的好东西。”

Y 先生说:“那可不能怪我,要怪余泽的运气。”他笑着往简于生心口插刀,“你看看,谁让你这个时候才被抽到?”

简于生冷笑。

这个疯子十分不甘地看了看余泽离去的方向,目光闪烁。

Y 先生说:“好了,快点滚吧。再不走,这个世界又要被玩坏了。”

“哼,这个世界……”

“你想干什么?就算你掌握了冰狱的力量,也不能为所欲为。”

简于生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怔怔地看着这个世界……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永远留在这里。他想永远留在余泽身边。

该死的命运,永远令人生厌。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先走了。我不在的时候,请你多多照顾余泽。”

Y 先生心想,你妈的一群恋爱脑。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然后说:“我会和余泽谈谈。他需要知道真相。”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一部分。”

简于生说:“最微不足道的那一部分。”他冷笑一声,“你这样的办事风格,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说着,他的身影渐渐消散。

Y 先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离去。他想,你当然是无法理解的,你是冰狱的主人,你无所不能。不只是这位冰狱的主人……还有那一位,那个深海的怪物。以及,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即将
抵达地球的许多位……大人物?

他们都高高在上,只是有一条线,无形中把控着他们的命脉。而这许多条线的另外一头,全都掌握在余泽的手里。

时至今日,Y 先生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余泽这个家伙……真不知道他是运气极好,还是运气极差。

或许很多事情,从余泽十八岁生日那一天,购买收藏柜作为自己的成年礼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就比如说简于生。余泽进入收藏柜,招惹了简于生,因此导致了冰狱久久在这个世界停留不去,直到不久前余泽出海,惊动了停留在深海中的冰狱。
现在的原因,造成了过去的结果。

时间实在是过于神奇的东西。

Y 先生不由得感叹了一声。

在简于生彻底离开地球之后,冰狱的力量也从地球上消失不见。

无数人从梦中醒来,面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地球。

许多人摸不着头脑,又睡了过去。余泽在床上坐了许久,茫然不知所措。他想,是又解决了一个特异事件吗?

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着,打了会瞌睡,然后缩回被窝,继续睡觉。

早上他醒过来,和他哥去晨跑,吃早饭。他今天准备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就要回学校,要开学了。

不过方照临给他发了条消息,阻止了他的行为。

方照临说:“Y 先生想要和你谈谈。”
【错乱·人即动物】
第 1 章 收藏柜
余泽心不在焉地在专业课上发呆。

学校已经开学三天了,不得不说,这三天里他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让他的室友们十分担心。

下课之后,室友乙对他说:“你这一个暑假都干啥去了?怎么一脸肾虚的样子?”

余泽呆呆地看了他一会,过了会,勃然大怒:“你放屁!”

室友乙扭头对室友甲高兴地说:“正常了,正常了!”

余泽:“……”

他无力地拖着脚步,跟在自己的沙雕室友们身后,一起去食堂吃饭。

开学前与 Y 先生的那次谈话,给余泽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某种意义上,并不是正面的冲击。

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见到 Y 先生,虽然方照临说 Y 先生想见他,但是对方似乎临时有什么事情,所以最后只能通过线上语音的方式进行匆忙的对话。

但余泽依旧紧张得要死。

Y 先生只跟他说了一件事情。关于收藏柜。 这段对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即便 Y 先生已经跟他说了最关键的地方,但是余泽依旧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Y 先生说:“我想,你之前应
该有了解过特局内部的一些工具。” 余泽点了点头,他怔了一下,忽然敏锐地意识到 Y 先生在暗示些什么,他问:“您的意思是,收藏柜也是这样的工具?”

他想到那些花里胡哨没什么卵用的工具,再想起收藏柜这个强大到让他觉得这玩意儿和世界意识有什么 PY 的金大腿……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陷入了思索。

Y 先生说:“你将这东西称为收藏柜吗?好吧,对于你来说确实是这样。”

余泽有点不解地问:“难道对于别人来说不是这样吗?”

Y 先生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慢吞吞地说:“你知道这个东西,究竟是用来干嘛的吗?”

余泽说:“呃,提前了解病毒的特点?”
“可以这么说。实际上,在世界意识的帮助下,它做到了类似于预知的功能,甚至可以将在其中的经历与现实融合在一起。”仗着余泽没有那些特异事件的记忆,Y 先生大而化之地将收藏
柜的功能概括了一下,“我们可以提前预测病毒的发展情况,有针对性地进行调查与解决。”

余泽虚心地听着。听上去 Y 先生正是收藏柜的制造者。现在他在特局面前坦白自己拥有这个东西,也是时候挖掘收藏柜的真正用处了。

余泽雄心壮志,满怀热血。

然后他听见 Y 先生说:“不过,这是个残次品。”

余泽:“……啊?”

一腔热血撞了南墙。

大概是隔着手机,Y 先生完全没听出来他茫然的声音中的失落,甚至还一本正经地说:“没错,这东西并没有什么大用,所以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

余泽:“……”

热血雄心被哐哐哐地砸到地上。

他慢吞吞地说:“这个……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对于余泽来说,他一直觉得收藏柜强大不可匹敌。

Y 先生沉吟了一会,然后概括说:“在某种程度上,我是想要模拟真实世界的发展情况,但是在这个工具内部,能够纳入现实考量的变量太少,以至于它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会产生偏差。

“当然这个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方面。如果只是了解最基本的病毒情况,那么这个工具也就足够使用了。

“最关键的是,幻境与现实相融合的那一步。这是当初在设想这个工具的时候,一个十分令我满意的功能。我们可以提前影响现实,在过去就提前做好应对未来的准备,有的放矢,将敌人消
灭在襁褓之中。

“听上去很美妙。但是,也恰恰是这个功能,让我选择放弃这个工具,重新开发新的工具。

“因为,人类是不可控的。在这个工具中出现的人,即便在幻境中与我们站在一起,但在现实中,也会因为种种原因,出现不愿意帮助我们,甚至与我们敌对的情况。

“而特局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这会让病毒有机可趁,也会让我们的努力毁于一旦。我们不能与人类作对,因为人类不仅仅是我们的战友,我们需要保护的对象,更是我们的战
场。”

说着,Y 先生微微叹气,他说:“我曾经努力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你应该发现了,这个工具自带的 APP 中有一些类似于人物养成的版面。在最开始,我是希望通过这个功能让建立与这些
人物的联系,但是……这是一个未完成的功能,简陋并且令人生厌。”

余泽:“……”

您这是……多么完美主义啊。

不过,余泽也生出了一个问题:“那这些人——我是说,出现在收藏柜 APP 里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我的建议下,世界意识做出的一些改进。出现在收藏柜中的人物,无一例外,全都是解决这个特异事件的关键人物。他们可能是病毒源头,可能是受害者,可能是与感染者有直接接
触,可能身上携带解决特异事件的关键,甚至……”

他们可能就是病毒。

最后这句话,Y 先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说出口。

他觉得最好不要让余泽知道这件事情。

余泽想了想,说:“收藏柜我也用了一段时间了,上面已经出现了 12 个名字,但是我认为情况并没有变坏。既然如此,这么强大的工具,为什么您不考虑再试试看呢?”

余泽并没有注意到,当他提及 12 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机的另一头,Y 先生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已经 12 次了?

他大概知道一些余泽经历的特异事件,但是并没有特别地关注。这个世界不算太平,导致他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解决某些特异事件上……以及与一些年代悠久的病毒打交道。

比如那个谁谁谁……就余泽的那谁谁和那谁谁。

想到这里,Y 先生微微皱起了眉。他垂眸思索着,嘴上还回答着余泽的问题:“这涉及到这个工具的一些设计问题。”

“设计问题?”

“我刚刚跟你说了它在功能上的缺陷。其实它并不是只有这么一点问题。”Y 先生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技术宅未能完成自己心目中完美作品的遗憾与幽怨,“它只有二十次机会,而且,这
二十次机会,是随机从整个世界的特异事件中抽取的……”

余泽听着听着,不由得感到耳熟。

他呆滞地想,这他妈和抽卡有什么区别啊?啊???非酋难道在拯救世界上也要低人一等吗?啊???

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也要看命啊!

余泽不由得追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最开始要选择抽卡这种形式?随机性也太强了。”

Y 先生一本正经地回答:“哦,这大概是因为我当时沉迷抽卡游戏吧。”

余泽:“……”

他的大脑被感叹号和问号刷屏。

您、您这也太随便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余泽突然发现,Y 先生的形象在他的眼中发生了一些崩裂。

……或许这种崩裂,在此前听闻了这位局长起的病毒等级的名字之后,就开始了。

但这一次是彻底的崩裂。

余泽面无表情,嘴唇蠕动了一会,最终吐出两个字:“哈哈。”

不用呵呵,是对领导最后的尊重。

Y 先生看起来对这种暗讽也不是很在意,他满不在乎地说:“这一点确实很让人难受,后来我和世界意识讨论过,想要更改这个设定,不过世界意识像是觉得这样更为轻松一点,毕竟,这
对于世界意识来说,也是一个比较困难的任务。总之,最后这个工具就变成了一个集抽卡和养成于一身的大型·无法靠氪金改变命运·拯救世界游戏。”

余泽:“……”

大佬,大佬您形象崩了啊!您珍惜一下逼格啊!

他嘴角抽搐,努力把自己的思绪拉到正经事上。

他不得不承认,世界意识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确实应该如此。

如果真的把收藏柜比作一场游戏,那么世界意识就是那个游戏系统。随机抽选,肯定比人类指定来得轻松……毕竟,随机抽选,世界意识是可以暗箱操作的!

想到暗箱操作,余泽就精神一振。

他想,虽然是随机抽选特异事件,本质看命,但是命这种东西不就是掌握在世界意识的手里吗!

然后 Y 先生又说:“而且,还有个更大的问题。”

余泽:“……”
这他妈是个 bug 生成器吗!

Y 先生自顾自地说:“这个工具,在某种程度上毕竟是更改了世界的时间线,会造成数不清的因果变动。如果是人类的主观选择的话,肯定会造成更大的麻烦。所以,如果是随机的话,就
可以稍微规避一下这个风险。

“当然,这又带来一个问题,就是随机到的第一个特异事件,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你的未来,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在客观上介入了自己既定的时间线,会造成很多的变动。

“按照世界意识的说法,随机到的第一个特异事件,会奠定你之后随机到的特异事件的风格和基础,大概就是类似把命运线推到了难以猜测的方向吧。

“……总之,说起来就是会有很大的麻烦,也很难讲清楚这种有关命运的东西。这种工具,做出来也实在是太让人心烦了。”

到最后,Y 先生的声音中都不由得带上一些感叹。

余泽也心有戚戚。

说起来,他随机的第一个特异事件是什么来着?

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还记得一个名字:温让。

不过他那个时候还不了解特局和特异事件,所以也很难说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当时他对这些梦境的想法是……

余泽慢慢回忆,表情逐渐空白。

好像是……春、春梦??

余泽:“……”

他到底在第一个梦境里都干了什么啊!

余泽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Y 先生那边似乎也有了一些事情,他最后对余泽说:“你不用太操心收藏柜的事情。”他跟着余泽叫起了收藏柜,“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残次品,既然你用得
不错,那就继续用下去。如果有什么特异事件的线索的话,和你们副组长说。”

他叮嘱了余泽几句,态度重新回到温和与稳重,声音听上去严谨可靠。

……那是不可能的。

局长您的形象已经崩成渣渣了。

我看透您的本质了。

余泽心里腹诽领导,面上乖乖听话。

……提前掌握社畜绝技。

总之,余泽带着异常精彩且无语的表情结束了这场对话,并且将这种情绪持续到了开学。虽然就此了解了不少信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又更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第 2 章 逃出生天的男人


当余泽又一次走在收藏柜的那条长廊,准备挑选一个柜子的时候,他的心态已经截然不同。

当然,一般来说,他在这个时间点是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的。他只能旁观这具身体仿佛自动自发地走到某个柜子前面。他很想知道这一次的柜子里会是谁,会带来什么样的信息。

既然过了明路,余泽就准备大胆探索,好好收集信息了。

然后他被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浇了一身。

余泽:“……?”
这是一条街道,时间是深夜。哗啦啦的雨水打在硬质的水泥地上,有一些地面凹陷处已经积起了水泊,路灯在水泊上反射出莹莹的亮光,这光点又因为雨水的侵扰而不断地泛起波澜。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雨声。

余泽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梦境中的时间似乎也是九月初的样子,他还穿着 T 恤。

雨下得太大了,从他的脸上滑落,很快就打湿了他的眼镜。戴着眼镜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他只好将眼镜摘下来,随手用 T 恤的下摆擦了擦,然后揣进口袋里。

余泽近视的度数不算太深,不至于睁眼瞎,但是在这样的暴雨中,他依旧无法看清远处的东西。

不过他很快搞清楚了这里是哪里。

这是他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吃街,他现在就站在这条路的尽头……或者说开端?

大学附近总有条小吃街……S 大附近的这条,离宿舍区有点远,直线距离就有五六百米的样子,但是从学校大门出去还得绕路,起码走十分钟。像余泽这样的懒人,一般都是选择点外卖的。

不过他还是来过这里几次,跟着学长学姐或者和朋友们来这里聚餐。

这条路的尽头,现实中余泽也不知道通往哪里,他并没有走过那么远。梦境中,他知道了,是一片居民区。

他的身后是一片居民区,而他正对着那条小吃街。时间是深夜,明明应该是小吃街正热闹的时候,现在不知道是因为暴雨还是别的原因,小吃街上一家店面都没有开门,一个行人都没有,只
剩下一些花花绿绿的招牌还亮着。

余泽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这个场景。

有那么一种诡异的、强大的力量,或者说气氛,将他的脚死死地钉在原地。

但是……拜托,他真的不想再淋雨了。

余泽浑身都湿透了,可怜巴巴地站在路口,面色冰冷,目光茫然。

所以,这个梦到底要发生些什么?

过了一会——一分钟,或者三分钟?在这样沉寂的环境下,余泽根本不知道时间流逝的速度——他听见身后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在那个人穿过雨幕来到他面前的同时,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心里一跳。

那是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雨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在他的脚下留下许多的血色脚印,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赤裸着身体,满身都是伤痕,但最为严重的是左边肩头和左边小腿,各有一块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缺了块肉。剧烈的疼痛令他一瘸一拐,脚步踉跄。

他看见了站在那里的余泽,原本恐慌而绝望的眼神展现出来一瞬间的亮光。可是当他听见从居民区那边传来的汽车发动的声音时,他又一次陷入了恐惧。

余泽快速地打量着这个人。

除却那些伤口,可以看出这个男人十分的年轻与瘦弱。他大概比余泽矮了一个头,身材并不健壮,毫无肌肉。他身上带有一种苍白的虚弱与病气,他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而不放弃,但是身
体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对的困境之中。

当雨水冲刷掉他脸上的污渍与鲜血之后,余泽发现这个男人有着一张相当好看的脸蛋,是那种会被异性喜爱且不会被同性厌恶的相貌。

他苍白的胸膛上有几道血痕,像是在反抗过程中制造出来的。再往下……哦,他没穿衣服,再往下就别看了。

这个男人惊慌地看着余泽,他又往后看了看。那意思就像是在想办法,让自己的逃跑别牵累到余泽。

余泽已经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很慢,或许是因为司机正在仔细搜寻路两边的情况。居民区与小吃街呈现一个 T 字型的排列,或许那个人正在居民区的两侧搜索着,但是他一旦将车子开
进小吃街,他们就会立刻被发现。
男人显然也听见了,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因为恐惧而颤抖着,他的声音嘶哑而轻微,对余泽说:“快逃……”

说着,他的身体就晃了晃。

余泽下意识扶住了他,他摸到了一片滚烫的皮肤。这个男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和高热,陷入了恍惚与半昏迷的状态。

余泽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但是当昏暗的雨幕中隐约传来更为清晰的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的时候,他当机立断,直接把这个男人背了起来。好在男人虽然恍惚,但还有一些意识,配合着爬上来余
泽的背。

他很轻,这样的背负没有让余泽感到吃力。他四下看了看,这个路口没有监控也没有红绿灯,是不为人知的角落。他认准了一个方向,快速地冲了过去。

作为 S 大的学生,他对这个小吃街再不熟悉,那也是跟外面的人做对比。他也是在学长学姐的带领下玩过这里的人……他知道,这条商业街实际上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面就是常见的店面,
后面是商住楼。

大多数的商家都会把这两部分联通,不和外界联通,但是,也有那么少数一些商家,把后面的商住楼租了出去,于是留了一个出入口给租户。这样的出入口与他们的店铺门距离很近,况且现
在又是下着暴雨的深夜,那个地方很难被发现,但是又恰好形成了一个短短的通道,可以让他们暂时躲避。

余泽一路行来都十分注意,不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唯一的问题是男人身上不断低落下来的血迹,但是感谢现在的暴雨,雨水在一瞬间就冲刷掉了这些血迹。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这个男人没有遇到余泽,虚弱的他估计会被抓回去,而这样的雨水,恰恰也会冲刷掉犯罪的证据。

余泽不知道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感到十足的不安与恐慌。

不管怎么说,他背着这个男人,在汽车驶来之前,冲进了那个商住楼的入口。

那是一个朝内打开的玻璃门,现在被固定在打开的状态。余泽走进去之后,快速地把玻璃门关上,然后背着男人,退回到楼层更深处,没有被路灯照到的、黑暗的地方。他小心地没有发出声
音,不让声控灯打开。

楼梯间泛滥出潮湿而晦暗的味道,他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心脏正在黑暗中砰砰乱跳。

背上的男人正在含糊地说着什么,因为极度的紧张,余泽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大概过了二三十秒,余泽发现外面的街上缓缓驶过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他没戴眼镜,看不清车牌——这让他懊恼地咬了咬嘴唇,他太紧张了,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情——司机开了远光灯,灯
光的范围没有照射进这个安静的楼道,但是余泽还是谨慎地又往后退了退。

面包车前进得不快,这给了余泽机会。余泽单手扶住背上的男人,另外一只手去摸自己口袋里的眼镜。幸亏这时候他是背着这个男人,如果是抱着,他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了。

他快速地把眼镜拿出来——单手戴眼镜实在是太难了!——他只能利用最后的机会,看清楚面包车车牌的最后几个数字和字母:7A6。

他背上的男人忽然吐出了两个清晰的字:“医生……”

说完这个词,他就陷入了昏迷。

余泽被他吓了一跳,身体也一个激灵。或许是这一下让他猛地清醒了过来,他暗骂自己脑子坏了。他应该直接把手机掏出来拍车牌啊!

好在面包车虽然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但是依靠伸长了手拍照,余泽还是拍到了一张有点模糊,但是至少能看清楚面包车屁股的照片。

那辆面包车恰好驶过路灯,在路灯昏黄光线的照耀下,照片至少没变成一团黑漆漆。车牌有点糊了,看不出具体的,但是联系他刚才看到的尾号,再按照形状来排列组合,也比大海捞针来得
简单。

经历了这么一通折腾,他心里那点紧张已经飞灰烟灭了,但是心脏的跳动依旧有些剧烈。为了防止面包车杀个回马枪,他不敢离开这个暂时安全的保护所,只能选择背着男人走到了这片小区
域的最深处,靠近楼梯的地方。

男人已经昏迷了。余泽感到自己的腰侧有点湿润粘腻的感觉,他知道那应该是男人的血。他一时间有些头疼,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个重伤患。

他把男人放下来——说实话他也背不动了,再怎么瘦也是个大男人,百八十斤的,他腰都要断了——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度看了看男人肩上和腿上的那两处伤口。他不敢开闪光灯,怕强烈的光
线会透过玻璃门被外面搜寻的人发现。
看上去肩上的伤口还行,不再渗血了,但是腿上的伤口依旧冒着血花。

……怎么止血来着?

余泽大脑一片空白。说实话,让他这个娇生惯养,向来身体健康所以也没什么急救常识的家伙来救治伤患,跟靠老天爷发善心也没什么两样了。

余泽是去过一些讲座的。虽然全程玩手机,但也听了那么一两句。所以他努力压迫了一下自己的大脑。

是要压迫血管吧?是吧?他嘀咕着。

……但是压哪儿啊?!

余泽绝望了。

他看着这血肉模糊的伤口,背后发凉,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他一边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一边拍拍这个男人的肩膀——没受伤的那一侧,悲哀地说:“对不住,哥们,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急救知识……”

五分钟之后,警察先到了。警察比他专业,至少懂急救知识,于是在救护车到来之前抢先做了一些急救。余泽只能带着一身血迹在一边干着急,有一个警察先行过来询问情况。

又过了五分钟,救护车来了。余泽同样满身是血,面容呆滞地坐在救护车上,被医生们一起拉去了医院——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所以只能带着余泽一起过去了。有一位警察
也陪着他们一起去医院,路上还在询问事情的经过与一些细节。

当男人被送进急救室的时候,余泽终于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不仅仅是自己松了一口气,好像还有一种别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他仔细思索了一会,意识到那或许是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好像改变了什么。就在他救了这个男人的时刻。

正如 Y 先生所说的,他提前改变了现实。

余泽思索了一会,忽然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乍一看,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直到他点进了日历,看到了年份。

他愣住了。

他来到一年之前。
第 3 章 正式接触
余泽将自己拍下的那张照片交给了警方,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得到了警方追查的答案。

这个信息按道理余泽是不应该知道的,不过既然这是收藏柜的梦境,规则就没有那么严苛了。

车牌是真实的,但是车牌信息和这辆面包车对不上。车牌的登记信息显示是一位外地的农民,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乡,显然是在无知无觉中被盗用了身份信息。

关于那辆面包车,以及从附近的监控录像中得到的信息,他们能大概还原这辆面包车的行车路线。

现在余泽知道了,小吃街尽头有两个居民区,一个叫做昌苑小区,一个叫做富锦新村,都是年岁比较久远的居民楼,监控设施老旧,角度不算好,只有富锦新村大门口的一个监控,拍到了这
辆面包车从某个方向驶过的图像。

但是这无法证明面包车就是从这两个小区里驶出的。这一点,只能等待那个受伤的男人从昏迷中醒来,他们才能知道真相。

遗憾的是,整条小吃街都没有监控,只有在小吃街另外一边的尽头,那条马路的十字路口,有大量的道路监控。这块区域整体呈现一个 H 型,小吃街是中间的那条横杠,左右两边各有一条
大马路。左边的大马路,再往左,就是 S 大;右边的大马路,再往右,就是两个小区。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大路上的监控摄像头。

遗憾的是,十字路口并没有拍摄到这辆面包车驶过的画面;而马路的另外一头,再远一点有个测超速的摄像头,同样没有拍到。
这意味着这辆面包车或许还在这块区域停留着。

大量的警察已经去那附近搜寻了。

而余泽还留在医院里,等着那个男人醒来。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但是他身上的伤口,昭示出他最近不幸的遭遇。考虑到余泽救了这个男人,警察们还是希望余泽能够留在这里,
至少能够陪伴一下这位受害者。

病房里,男人躺在病床上昏迷着。他不久前才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神态虚弱,眉头紧皱。他陷在被褥里,像是轻飘飘的羽毛。他身上那种病弱的气质,实在是令人难忘。

余泽就坐在边上空着的病床上,他打了个哈欠,因为这一晚的折腾而感到疲惫不堪。

应该庆幸的是,他现在不需要上课。

他回到了去年的九月初。这个时间,他还没有开学。他们学校是大二开学前军训,现在军训刚刚结束。

余泽记得,去年的军训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情提前结束了,这一次也一样。因此,他们这些大二的学生拥有了将近一个礼拜的假期。

余泽的两位室友都没有回家,呆在学校里享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小长假。余泽自然也懒得折腾,就整天宅在宿舍。

昨天晚上,他之所以会跑到小吃街,在梦境中,也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理由。

三天前他们军训提前结束了,班里人商量着约顿饭庆祝一下,时间就定在昨天晚上,余泽他们宿舍三个人都去了。吃完饭,又去唱了歌,等到一切娱乐活动都结束,时间已经进入了深夜。

余泽去上了个厕所,落在了最后面。他肚子有点不舒服,就在厕所多蹲了一会,让他的室友们不用等他。等他出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他就自己一个人走回学校。

……结果就救了个人。

考虑到梦境最终会与现实融合,余泽就在梦境里稍微上了点心。他把自己昨天遇到的事情和室友们说了一下,因为警方那边的调查进度不能透露,所以他就只是说自己担心这个被他救下来的
男人饿,因此在医院留了一晚,让室友们不要担心。

他的两个室友,昨晚上回到宿舍就直接睡觉了,都不知道余泽一晚上没回来。结果一觉醒来,发现余泽遇到了这么惊险的事情,纷纷打了无数个感叹号发在他们的宿舍群里。

余泽的心情其实也挺起伏的,他看了看病床上的那个男人,脑海中念头纷乱。他一直在猜测这一次的特异事件会是什么,但是在这个男人醒过来之前,他也有些无从下手。

梦境中并没有提供十分完整的世界,至少他试过了,他能联系的人就那么几个,其中还不包括了解特异事件的人。

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能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去年这个时候,他对特异事件的了解还没那么深,也没有成为非正式调查员,他恐怕不会觉得这个是特异事件,只会觉得这是什么见义勇为
的行为。

……但是这很奇怪。余泽想。在他与 Y 先生的谈话之后,收藏柜的力量似乎出现了奇怪的变化,变得更为……真实了。

也或许是因为这次的梦境,发生的地点实在是太熟悉了,让他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他一边与室友们唠嗑缓解心中的情绪波动,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他观察着那个昏迷的男人。他浑身赤裸着逃跑,身上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直到现在也只能挂着空档穿病号服。

……十分令人同情。

余泽不由得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这个男人从手术的麻醉中醒来。彼时余泽并不在病房里,他出去吃了午饭,等到他回到病房的时候,他震撼地看到病房里一片狼藉。

那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搞过来一块碎玻璃,握在手上,茫然而警惕地看着那些医护人员。周围的一些器材和桌椅都倒在地上,被子被随意地弃置在地上。他腿上的伤口似乎又撕裂了,正渗
出血迹。

有一位警察也在场,头痛地用言语安抚着这个男人,但是对方的攻击性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对方不断的言语,而露出了厌烦和痛苦的表情。

余泽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男人看到了余泽,不由得怔了一下。其实余泽很怀疑这个男人知不知道自己的长相,毕竟他们昨天晚上碰面的时候,暴雨如注,夜色昏沉。

但是,从男人的表现来看,他显然是认出了余泽。
他手上松了松,那块玻璃落在了地上。他露出了怔忡的表情。医生护士们想要围上去,男人却又露出了极为凶恶的表情。警察穿着制服,想要走过去,却差点被男人挥手打到。

只有余泽,当余泽试探性地走过去的时候,男人并没有露出抗拒的动作。他僵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看着余泽。

余泽看向那位警察,警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带领医生护士们离开了病房。

显然这位受害者进入了某种应激的状态,他可能抗拒与任何人的接触,除了余泽这位救命恩人。

当其余人离开,男人的身体滑落在地上,虚弱地坐在那里。余泽犹豫着与他搭话:“你……要不要去床上?别坐在地上,地上凉。”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一直都没有说话。

余泽不敢动他,看他现在坐在地上没什么反应,也不问了。昨天晚上他能把这个男人背起来,那是紧急情况。现在这个男人的状态,看上去并不是很好,他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妙。

余泽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不搭话。

余泽说:“我叫余泽。余就是……呃,年年有余的余。泽就是……”他卡了半天,没想起来有什么成语里有泽,顿时羞耻地清楚了自己的语文水平,“……三点水的泽。”

男人依旧不理他,但是眼珠却动了动,看向余泽。

余泽发现他有一双棕色的瞳仁,颜色很浅,看上去有点像是混血。他的确有着一张好看的面孔,即便是在如此虚弱的、面无表情的,甚至是发呆的情况下,依旧显得动人心魄。

余泽又问:“你饿吗?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吃点东西。”

“……”

“警察就在外面,现在你安全了。你需要联系你的家人吗?”

“……”

“你流了很多血,现在身体还不好。你别坐在地上了,去床上躺着吧,这样对身体也好一点。”

男人还是不理他。

余泽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男人坐在那儿,他是蹲在那儿,到最后,他把自己说得头晕眼花,腿也发麻,一脸呆滞地看着这个男人,欲言又止。

哥、哥们,你再不说话,我要倒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泽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浅色的眼睛发呆。

男人忽然说:“李惶然。”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干涩,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什么?”余泽愣了一下,“你的名字吗?”

男人默认。

余泽心想,怎么写啊?是我想的那个惶然吗?真的有爹妈会给自己孩子起这个名字吗?

他把一肚子问题憋在嘴里,问李惶然:“你要吃东西吗?”

男人漠然地摇摇头。

“你要联系家人吗?”
“我没有家人。”李惶然面无表情地说,“他们都死光了。”

余泽怔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他飞快地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你要喝水吗?”

李惶然没有反应。

余泽就当他要了。他站起来,不自觉跺了跺发麻的脚,转身去桌子上给李惶然倒水。他没注意到,当他站起来走开的时候,李惶然的眼睛始终跟随着他,目不转睛。

那双浅色的眼睛,甚至一眨也不眨,只是直直地看着余泽。

余泽对李惶然的印象始终很好,他甚至觉得这是个善良的人,因为昨天晚上他们遇到的时候,李惶然看见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他觉得这是因为李惶然不想牵累他。

昨天出现在余泽面前的李惶然过于的弱小、惊慌、绝望,令余泽下意识地怜惜和同情这个男人。

如果他看见此时的李惶然,看见这个漠然的、面无表情的男人,看见他注视着自己的、不含有任何感情却始终保持专注的表情……或许余泽就会稍微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想法了。

可惜他并没有注意。

况且李惶然确实是受害者,他的伤很重。到现在余泽也还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但是余泽可以根据自己看过的那些推理小说类比一下,于是他看向李惶然的目光就更加的温柔了。

李惶然自己喝了水。虽然余泽想要喂他,但是李惶然拒绝了。他用依旧颤抖着的手喝了一些水。他依旧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这个姿势似乎令他感到一些特殊的安全感,因此,在这么长久
的时间里,他始终没有变换姿势。

病房里陷入了沉寂。

因为李惶然坐在地上,所以余泽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姿势来面对他。他站着的话,总觉得俯视对方太过于不礼貌,可是蹲着的话……老实说,他的脚到现在还有点麻。

于是余泽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干脆也坐在了地上。

……虽然屁股有点凉,但是这让余泽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看着这个男人,耐心地等待着对方说话。

隔了许久,他听见了对方沙哑的、带着些许不安的声音。

“谢谢你。”李惶然看着他,苍白的、精致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谢谢你救了我。”

“……”

余泽觉得自己耳根有点发红,他想,漂亮的面孔真像是一把武器啊。

尽管如此,余泽也不想掩饰自己肤浅的颜控喜好,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这没什么,我也很高兴能……遇见你。”

考虑到对方的心情,余泽把“救你”两个字换成了更为平和的“遇见你”。

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似乎有点撩人。

李惶然看着他,良久,垂下了眼睛。
第 4 章 一无所有
李惶然沉默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连目光都十分涣散。

显然他之前的遭遇令他在一定程度上封闭了自我,在昨天晚上表现出过于恐慌的情绪之后,他现在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懒于作出了。

但是余泽可没有他这么坐得住。

坐在地上的姿势让余泽有点难受。他时不时就动动腿,挪挪屁股。隔三岔五还要站起来活动活动。

李惶然不说话,他也就安安静静地陪着。然而他的安静只限于口头,他的肢体动作繁多,依旧很“吵”。
余泽又挪了挪屁股,抬头一看,发现李惶然那双淡色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沉默地看向了他。

余泽讪笑,主动搭话说:“你伤口还疼吗?”

李惶然缓慢地摇了摇头。

余泽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很善于交际的人,和朋友在一起肆无忌惮,和陌生人在一起内向沉默,但是和李惶然这样半熟半不熟的人,最难把握分寸了。

又不能问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其实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交集了。

余泽绞尽脑汁,又问了一个十分无趣的问题:“你还在上学吗?”

李惶然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说:“我休学了。”

“诶,为什么?”

“我的父母因为车祸去世了。”他很平静地说,“我的状态不足以维持我的学业,所以就休学了。”

余泽再一次痛骂自己的嘴笨,他磕磕巴巴地安慰李惶然:“呃,节哀……”

李惶然并没有说话。

……多半是因为自己戳到他的伤口了。余泽想。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注视着这个男人……他看上去甚至无法被称为一个男人。他瘦弱、寡言,身上满溢着疲惫,仿佛一捧即将燃尽的灰。

余泽本能地开口说:“一切都会过去的。”这句话脱口而出,他不由得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缓和,“一切都会好的。”

李惶然看着他。这个男人……不,青年,这个青年用一种十分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过了许久,他的眼神仿佛逐渐凝聚起来,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微弱的、小小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余泽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试探性地问:“我让医生进来看看你的伤口,好吗?”

李惶然下意识惊慌了一下,他本能地瑟缩起来,轻微发抖。尽管他知道余泽的意思是什么,但是本能是无法掩盖的。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余泽就站起来,却忽然被拉住了衣角。

他低头,看见李惶然从墙边爬到了他的身边,因为动作的仓促而跪在那里。这样的动作或许又牵扯到了他的腿伤,因此他痛苦地皱着眉。

李惶然表现出了与他的名字相似的情绪,他看着余泽,嘴唇下意识地发抖,原本空白的、一无所有的眼神中流露出慌张与祈求:“你可以……陪着我吗?”

余泽惊讶了一下,他伸手握住了李惶然的手,发现对方没有反抗,这才拉住了他的手,用了力气,让他站起来。他半搂着李惶然,让他坐到床上去,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好啊,我会陪着
你的,别怕。”

余泽十分轻松地想,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况且这是收藏柜的梦境,他总得搞清楚,在李惶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惶然淡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在余泽想要离开他的身边的时候,他又下意识抓住了余泽的衣角。

余泽说:“我去叫医生。”

“不,按铃。”李惶然说,“按铃就好了。”

这个时候的李惶然表现出十足的坚定与决然。他不想让余泽在这个时候离他而去。

……事实上,刚刚他醒来,身边围着一群人,却唯独没有那位救他的青年的时候,李惶然就感到了恐慌。

不久之前,他刚刚逃出生天。那个可怖的地方,那个可怖的男人,以及……那个可怖的命运。他刚刚从那里逃出来。
但是他逃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样的逃跑是没有用的。他身上没有钱,没有衣服,也没有交通工具。这样的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可是他依旧选择了逃跑。

那时候他是绝望的。他不知道他被绑架去那个地方过了多久,但是他知道,时间一定不是很短。他没有被解救,没有被帮助。他曾经大声呼救,曾经拼死反抗……没有得到任何的回报。

好像这个世界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剩下他,还有那个恶魔。

他想,他早就知道的。他早就应该明白的。这个该死的世界……这个该死的命运……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找准了一个机会逃跑。但是与其说这是逃跑,不如说这是破罐子破摔。他根本不信他能逃出去,他也不信他能活下来。他甚至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行为。

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真的能获救吗?难道你不应该早点去死吗?

那是深夜。明明是个居民区,可是谁都没有理会他。

下着暴雨。

他很快就感到了疲惫和虚弱。这么多天他几乎滴米未进,只是喝了些水。雨水拍打在他的身上的时候,让他觉得那就是刀子。

他几乎要被追上了。

他只有两条腿,而那个恶魔却开着车。

……然后他遇到了余泽。

命运给了他一束光。

他赤裸着身体,狼狈不堪,瑟瑟发抖。他身上满是鲜血与伤口,肮脏、惊慌、绝望……他那张姣好的,曾被夸奖的面容,估计也被脏污给掩盖了。

除了张脸,一无是处的废物。他的母亲曾经这样形容他。

现在他连那张脸都没有了。

他就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余泽面前。而余泽几乎毫不犹豫地帮助了他。

那时候他十分恍惚,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躲过那个恶魔的追踪的。不过他也不想知道。

余泽、余泽。

命运施与他的恩泽。

他救了他。

我被拯救了。李惶然想。我被拯救了。在那种,一无所有的状态,即将死亡的状态,即将连自己都要放弃的状态,被拯救了。被一个陌生人,被一个陌生人的、巨大的、鲜活的善意拯救了。

李惶然突然哭了出来。

彼时他正在接受医生的检查。腿上的伤口又一次崩裂。医生说这样的伤口有些难办,因为他是直接被割下了一块肉。他嘱咐说,以后一定要注意。

他检查的时候,李惶然全程面无表情地走神,反而是余泽在那里不停地点头。

然后李惶然就哭了。

余泽与那位年轻的医生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李惶然的怜悯与不忍。

李惶然抓住了余泽的手,紧紧地,颤抖着。他含糊不清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余泽有点不好意思。他总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任何人都会做出来的,不值得如此庞大的谢意。不过他还是安慰性地拍了拍李惶然的肩膀——没受伤的那一侧,受伤的那一侧,已经被纱布裹了起
来,好在没有腿上的伤口那么严重。

李惶然哭得浑身颤抖。医生先行离开了,之后余泽无奈地抱着李惶然,让这个可怜的青年有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惶然终于平静下来。他的眼睛哭肿了,寻常人可能会显得丑,但他的脸蛋的确得天独厚,哭肿了的眼睛反而让他显得我见犹怜。

他声音中尤带着哭腔,却说:“我要见警察。”

余泽松了口气。他连忙说:“我去叫。”

这一次就不能按铃了。李惶然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余泽,目光死死地盯着房门。或许过段时间,他就会从这样的状态中恢复,但至少现在,余泽对他的意义甚至已经超乎他本身。

这种情绪甚至与情爱无关。

只是因为在他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冲他伸出了手。

这世界上少有人对他施与援手,于是他立刻将对方当成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不管怎么说,当余泽带着一位警察走进病房的时候,李惶然松了口气。

李惶然不让余泽离开,于是余泽就留在病房里听他们的谈话。

警察最先追问的,自然是谁对李惶然做了这样可怕的事情。

然而李惶然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长相。他被独自关在一个房间里,而每一次对方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都是戴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面具的。

他们甚至没有过交谈,哪怕李惶然费尽心思想要逃跑。

他只能大概描述一下这个男人的体貌特征。对方比他高一些,没有很多;十分强壮,年纪不会特别大,脚步轻盈;喜欢穿西装,至少他见到对方的时候,一直都是穿着西装的。

“你是怎么被绑架的?”

李惶然说:“我每周会出门一次,购买生活必需品和食物。上一次出门的时候,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被打晕了,或者被乙醚什么的……在快要出小区门的时候。我住在富锦新村。”

富锦新村?

那不就是小吃街尽头的两个小区之一吗?

余泽若有所思。

李惶然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但是昨天晚上他遇到李惶然的时候,就在那个小区附近。以李惶然的身体状况,他也不可能跑很长一段路。所以,很有可能,他被关的地方,就在那两个小区里。

……也就在他家附近。

这不由得让余泽在心里叹了口气。

显然警察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询问了李惶然是否知道他被关在哪里,李惶然摇了摇头。

他说,昨天晚上他被男人迷晕,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面包车上,腿上和肩上也少了两块肉。男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所以趁男人不备,他直接就推了对方一把,然后拉
开车门逃跑了。

警察了然地点了点头。

之后李惶然又开始讲述他被关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呆在那个封闭的小房间里。男人每隔一段时间会过来看他,但是他们毫无交流,无论李惶然说什么,男人都不会理他。
如果他想要逃跑,这个男人就会把他毒打一顿,然后关上很久。

但是在昨天之前,男人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他没有强奸他,没有虐待他——虽然不怎么给他吃东西,但也保证了清水的供应——只有在李惶然表现出想要逃跑的时候,他才会打他
一顿。

所以,李惶然一直在想,为什么男人会绑架他。

直到昨天……

李惶然的身体开始颤抖,他张着嘴,很长一段时间里说不出话来。他看向自己的左腿,那里少了一块肉。

他的眼中闪烁着憎恨的、恐惧的光:“他想吃了我!”
第 5 章 食人魔事件
吃?

余泽看着李惶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困惑。

是他理解的那个吃吗?

他呆在了那里,可是警察的反应却比他快得多。这位警察年纪不小,沉稳硬朗,却在李惶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变了脸色。

他紧紧地盯着李惶然,因为考虑到受害者的心理状态问题而瞬间收敛,但是在那一瞬间表露出来的情绪,就连李惶然都不禁疑惑起来。

病房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了沉寂。

“抱歉。”这位中年警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情绪失控了。”

李惶然一言不发地抓着余泽的衣角,余泽迟疑了一下,然后问这位警察:“是因为什么?”

中年警察沉默了一会,看向李惶然:“李先生,您应该是 S 市本地人吧?您知道……食人魔事件吗?”

李惶然怔了一下,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小了,他嗓音干涩,震惊地反问:“你是说,那个从十二年前……”

“没错。提到吃人,我就本能地想到了那个案子。”

李惶然摇着头:“不、不可能。那个男人、他……他很年轻。十二年前,他可能只有十几岁……这不可能……”

余泽感到李惶然的身体正在神经质一般地颤抖。他不是 S 市的人,也没有听闻过所谓的食人魔事件,有些好奇,但是看李惶然这个样子,也就体贴地没有追问,只是揉了揉李惶然的头发,
安慰着这个苍白瘦弱的青年。

从李惶然这边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那个犯罪者在李惶然面前将自己隐藏得很好,即便他在无意间暴露出了什么特征,现在的李惶然也说不出来。

不过现在的问话也只是了解一些基本的情况,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问题等待着李惶然。

李惶然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精神不佳,又经过了一轮情绪的起伏,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他在睡着之前,祈求余泽一直陪着他,余泽答应了。

不过在他睡着之后,余泽就偷偷和那位中年警察走到了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他可以一直关注着房间里李惶然的情况。这间病房比较偏僻,他们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余泽主动询问:“您怎么称呼?”

“陈铎。”中年警察自我介绍说。

余泽便说:“陈叔,那个食人魔的案子,我可以问问吗?”

陈铎不由得苦笑,他无奈地摇头说:“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对这种案子会感兴趣。”

余泽讪讪地笑了笑。

陈铎似乎陷入了回忆。余泽不禁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中年警察。李惶然这样的恶性伤人案件,过来的应该是刑警,不过他也不太了解国内警察的分类,只是觉得这位中年警察似乎饱经风霜,
想必应该经历了不少案子。

……即便如此,他在提及那个食人魔的时候,依旧表现出了过于激烈的情绪。

“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互联网已经兴起了,你可以在网上找到很多说法。”陈铎说,“十二年前,第一起案子发生的时候,我刚刚转到刑侦支队……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杀人案。”

余泽不禁屏住了呼吸。

陈铎沉默了许久,他情不自禁地掏出一根烟,并不点燃,只是捏在手里,缓解着紧绷的情绪。

“太过于细节的东西我也不好说。”他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些已经流传出去的东西。那个家伙,吃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绑架一个人,吃完了之后,就会把尸骨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就是
下一个人的失踪。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年,都会有一个幸存者。十二年下来,就有十二个幸存者;李惶然,或许就是第十三个幸存者。”

余泽满脑子都是疑问。

最关键的是,这么大的案子,他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是一个推理爱好者,虚构的小说也就不说了,现实中的疑案悬案当然也是他感兴趣的东西。可是,陈铎口中这个早已经在网上流传开来的食人魔事件,他却完全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不……还是有一种可能的。这是一个特异事件。

如果这是一个特异事件,世界意识会刻意淡化未被感染的普通人对特异事件的印象,这是为了在某种程度上避免病毒的传染。

只有那些亲身经历,或者与感染者有所接触的人,才会了解这件事情的始末。而陈铎,显然就是亲历者。

余泽不禁追问:“凶手,一点线索都没有吗?他扔掉那些尸骨的时候,监控都没拍到吗?”

“十二年前,零几年的时候,监控还没有那么发达……哪怕是现在,监控变发达了,去年的时候,我们也没抓到那个凶手。”陈铎咬着牙,“他简直就像是一个幽灵!”

“那些幸存者呢?”余泽被他的情绪感染,语速也变得快了一些,“既然有幸存者,也应该见过那个凶手吧?”

陈铎缓慢地摇了摇头:“那些幸存者……他们没法描述那个凶手的特征。”

余泽怔住了:“什么……?”

陈铎说:“就像是一种应激反应。他们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绑架的,是怎么逃出来的,在失踪过程中都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但是他们都说,他们不知道那个凶手长什么样子。他们大概描
述了一番,但是每个人的描述都不太一样。有人说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有人说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甚至有人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说法。

“我们询问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些幸存者可能是因为过度的刺激,所以那段时间的记忆出现了模糊不清的状态。我们尝试过利用催眠的办法……但是失败了。李惶然已经是精神状态最好
的了,至少他描述凶手的时候,逻辑清楚,并且十分坚定。”

余泽沉默着。

这样的说法让他越发觉得这就是一个特异事件。

只有病毒能够做到如此玄幻的事情。

李惶然是个特例……不,或许余泽才是那个特例。

昨天那场大雨冲刷了李惶然身上的血迹,那个时候余泽就想到,如果自己不在场,李惶然多半是要被抓回去的,而血迹又被雨水冲刷干净,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发生了多么残忍的事件……这
个青年或许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但是,余泽是利用收藏柜回到了过去。

现实中,他确实不在场。他记得去年九月初他都干了什么,至少没有在这个暴雨的夜晚出现在小吃街,也没有救助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

现实中,李惶然可能早已经死了。
这么一想,余泽觉得浑身难受。

他想,就是那个雨夜。他可能在宿舍里玩游戏,可能躺在床上玩手机,可能在抱怨外面那个暴雨的天气,可能是在庆幸军训提早结束……可是,就在离他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在他经常点外卖
的店铺外面,一个青年正在失去他的生命。

他原本不知道,可是他现在知道了。

这种“知道”本身,忽然给他带来了无穷的心理压力。

他理解了为什么方照临——这位正式调查员——每天都忧心忡忡,像是有无穷无尽的烦恼。

他只是知道了李惶然这个人的故事。而正式调查员们,会知道多少个李惶然?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种悲哀并不仅仅是因为李惶然,更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他无法拯救的、无法帮助的人类。

他回到过去,救了一个李惶然。他很庆幸他能改变现实。即便只是一个人的生命……但是,数字无法描述其本身的价值,况且这是生命。

救了一个人,这很好。

可是,他没法救更多人。

甚至他这一次救了李惶然,也不过是因为收藏柜随机抽选的特异事件,抽到了李惶然。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他的力量有穷尽。

余泽沉默地站在那里。

陈铎同样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还记得第一个幸存者。那个时候他还心存不甘,还想要让那位幸存者想起失踪时期的记忆。

那位幸存者……是个年轻的姑娘。坐在病床上的时候,浑身是伤,面无表情,仿佛失去了生命力。

但是她无法描述出对自己施以暴行的人的特征。她说那是个男人,但是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描述不出来,像是过度的恐惧封住了她的嘴和大脑。

她接受了催眠,但是当心理医生进入她的潜意识,希望她描述那个凶手的特征的时候,她开始尖叫,甚至出现了痉挛的状态。于是他们就不敢继续尝试了。

这个案子……陈铎想,有太多奇怪的因子蕴藏其中了。

就像是那些在午夜时分悄悄潜进你的大脑的怪谈故事。带着模糊不清的雾气、怪异而畸形的爪牙。恐怖,却又没那么恐怖。只是让你觉得荒谬。

就像是那个时候,他和另外一位刑警,站在那个房间的外面,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因为催眠,开始回忆那段被绑架的经历,然后突兀地、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抽搐、尖叫、流泪,甚至呕吐。

他与另外一位刑警对视一眼,同时感到了头昏脑胀,感到了对那个房间的抗拒,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古怪的情绪在心底升腾。

……他们忽然感到了饥饿。

就是那种最为普通的饥饿。正常的饥饿。胃微微缩了起来,泛起一阵空虚。

就是那样的饥饿。人人都知道的饥饿。很正常的生理现象。

却偏偏在那个时候。

他们不应该感到饥饿……不,至少,不应该对……

他们不应该感到饥饿。
……那完全不可思议。

时至今日,陈铎也依旧记得那个时候他心中的不可思议。

之后,那种饥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依旧正常地感到饥饿。十分正常。因为饭菜,因为肉类,因为面包……因为正常的食物而感到饥饿。

他再也没有……

他慢慢地舒了口气。

他看向身边的这个年轻人,意味深长地说:“不要对这个案子太感兴趣。这不是什么好事。”

余泽苦笑。

他当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一个延续十二年——加上现实的一年就是十三年——这么多年未曾解决的特异事件,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但是没有办法。他已经抽到了这个特异事件,被迫面对这个病毒。并且,他已经改变了现实。等他收集到足够的信息,从梦境中醒来,他就会面临一大堆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在这个梦境里,他必须要收集到更多的信息。

他要解决这个病毒。

陈铎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接起了电话,余泽就看向病房内。李惶然还在沉睡。

第十三个幸存者啊……

余泽感叹。

……等一下!

李惶然是第十三个幸存者?

在梦境里是,但是在现实里呢?

如果梦境是绝对还原了现实中李惶然的经历的话,那么在余泽不在的情况下,李惶然肯定会被抓回去。他多半会被杀死。

……那第十三个幸存者呢?还存在吗?换了一个人?

还是说,余泽进入梦境这件事情,因此出现了李惶然这第十三个幸存者?

可是这说不通啊。余泽抓狂地想。

这又是将时间链条倒转了吗?他在未来作出的事情,反而决定了过去发生的事情?他进入收藏柜,抽中了李惶然,于是第十三个幸存者出现了?

那李惶然在现实中到底算是死了还是没死?薛定谔的状态?只有等到余泽抽到他,进入这个梦境,影响到了现实,才能决定他的状态?

余泽混乱的大脑猛地蹦出来一句话:幸亏我是学物理的……

他还没理清思路,边上的陈铎忽然挂了电话,对他说了一句:“我得走了,我同事会来换班。”

余泽连忙问:“发生了什么?”

陈铎犹豫了一下,他忽然问:“我记得之前问话的时候,你说过,你是 S 大的学生?”
“对,我是。”余泽点头。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陈铎说:“那辆面包车找到了,被遗弃在 S 大的校园里。”
第 6 章 明面上的关系
余泽没跟着陈铎一起去 S 大,虽然他的确很好奇那辆面包车的情况。

在陈铎离开之前,余泽加了他的微信,想着日后探听情况。陈铎本来不想同意,但是为了防止这个好奇心过剩的青年自己作死,劳心劳力的警察同志叹了口气,还是加了。

他告诫余泽,千万不能自己去调查。

余泽立刻点头,让陈铎放心。这个特异事件能够延续这么多年,一定有古怪的地方,他不会轻举妄动。

他静悄悄地又回了病房,坐在另外一张病床上玩手机。他没注意,在他进来的时候,李惶然眼睛微微张开,看了他一眼,直到确认他不准备离开,这才放心地又闭上了眼睛。

余泽低头玩手机,表面看上去十分认真,其实心里想着别的事情,还有些犯难。他等会恐怕还是得回宿舍的,但是李惶然这边他也有点放心不下。一方面是本性中的善良,让他有点担心这个
遭逢厄运的青年;另外一方面,李惶然也牵扯到了特异事件。

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刷着微博,同时也在思索这个特异事件,从何处下手。

此前他没有在特局中听闻过这个病毒,这让他有些遗憾。不过单从特异事件的表现形式来看,凶杀案的模式显然会留下更多的线索,遵循现实的逻辑,不至于过度的诡异。

不过他现在收集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了,甚至难以让他找到思路。

李惶然说,绑架他的男人年纪并不大,十二年前可能才十几岁——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十八九岁呢?——如果这么多年来,不止一个人在从事这项犯罪……

那就很难办了。余泽不禁想。

如果是同一个人,在十几年间不间断地作案,形成了固定的犯罪模式,可以利用犯罪心理学的知识对嫌疑人的心理状况进行分析,进而推测其现实中的情况,那么对于调查工作来说,是个非
常有利的条件。

但如果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犯罪模式糅杂在一起,他们还得首先区别其中的差异,对不同模式的案件分类调查。

但是……每一年都有一个幸存者。

如果是不同的人作案,而且彼此之间没有串通,是各自单独行动,那么这种事情,又有点说不过去。

像是刻意的行为一样。刻意在每一年放走一个人。而且每一年都只会有一个人生还。

真是难以理解啊。

余泽有些困惑地分析着这个案子。

他避免自己去思考吃人这个话题。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事情……但是他不想去思考。

他甚至会不可思议地想,人类社会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大饥荒也很久没有发生过了。这里是 S 市,经济发达,生活水平不算低。即便如此,都要同类相食?

如果不是因为饥饿,那是为了猎奇?某种喜好?坚持十二年,天天吃人?

人类进化了几万年,才勉强令自己脱离了野兽的范畴,拥有了伦理道德的束缚。而这些食人者,是觉得自己可以像模像样地做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

余泽费解。

他也不想理解。有朝一日他能理解了,说不定就意味着他被病毒感染了。他特别不想被这一次的病毒感染,浑身抗拒。

他正陷入自己的思维之中,手机却忽然响了一下,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

他忘记调静音了!

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余泽立刻抬头看了眼沉睡中的李惶然,看见对方还安稳地睡着,这才放心地低头,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看消息。
是室友甲,在他们的宿舍群里发的消息。

他说,有好多辆警车忽然开进了学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泽精神一振,心想,是因为那辆面包车吗?

在昨天那个雨夜,缓慢地驶过了小吃街,在大路上神秘失踪……现在看来,是在被监控拍摄到之前,就驶进了 S 大的校园。S 大的确在那条路上开了一个校门,并且校内多半是有监控的,
说不定就能拍到司机的面孔。

这么想着,余泽也不禁振奋起来。

室友甲外表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在校内消息非常灵通。校内难得出这样的大事,还是在他们开学前无所事事的时候,于是他们这些闲得一批的大二学生都精神起来,纷纷发挥凑热闹的种族特
性,一个又一个小道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室友甲吃完瓜,心满意足之余又有点惊悚和害怕,他给自己的两个室友讲了起来。

据说警察在一辆面包车里,找到了还残留血肉的尸骨。

余泽立刻就一愣,心想,这么有画面感?

室友乙也有些怀疑:“看这么清楚?”

“那就不知道了。小道消息嘛,听风就是雨的。”

余泽琢磨了一下,如果车上真的找到了人类的尸骨……那估计是那个凶手吃剩下,准备扔掉的?或许昨天晚上,他正准备扔垃圾,顺便准备一下新的食材,比如李惶然的小腿肉……

想着想着,余泽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有点犯恶心。

余泽的室友们不知道幕后玄机,还在猜测究竟是不是真有人死了。这么惊险刺激的事情,顿时就让他们激动起来,在群里刷屏一样地聊天。余泽心不在焉,偶尔插上那么一两句,但实际上思
绪已经飞往别处了。

他在想,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凶手与 S 大有关?

在校生,毕业生,或者教职工?

他将那辆面包车就这么大剌剌地停在校园里,不知道是遗弃还是临时停靠。那其实并不显眼,S 大是半开放式的校园,每天都有外面的人进进出出,那辆面包车停在那里,或许几天都不会
有人注意到。

如果不是李惶然被救了,如果不是他拍摄到了那辆面包车的照片,那么警方不会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开始搜寻,也不会因为监控的内容断定面包车还停留在附近……那么这辆面包车,或许早就
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车水马龙之中,就此失踪。

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这辆车消失得悄无声息且无影无踪。换个车牌,重新喷个漆,或者故意弄个意外事故报废掉,或者直接扔去二手车市场。

这些想法,在余泽的脑海中逡巡着。他发现他这一次进入收藏柜,改变了很多事情。未来或许因此而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另外一方面,他看了那么多的推理小说和推理剧,终于迟缓地发生了一点点作用。

此前他认为,这个食人狂魔的家,或者说作案场所,就在那两个小区里。而 S 大离那里很近。

一般的犯罪嫌疑人,犯罪完了,多半就开始潜逃,但是这位却不一样,作案工具(面包车)直接扔在不远的地方,自己就走了。再加上,如果他真的和 S 大有什么显而易见的联系的话……

这心理素质得多强大?

要知道,李惶然已经逃出来了,这个凶手随时可能面临被通缉的局面。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这么肆无忌惮地把面包车——甚至可能是吃剩的尸骨——就留在这么近的地方。

这其实是对警方的挑衅。余泽想。但是另一方面,也说明了这个恶徒的猖狂。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觉得这是灯下黑。
其实更大的可能是这家伙的脑子已经被病毒彻底荼毒了,完全没有正常的人类逻辑了。

想想那些在资料中提及的感染者们疯狂而偏激的样子,余泽又觉得最后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

他正思考着,无意中抬头一看,发现李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余泽有点被他吓到,因为李惶然那双浅色的眼睛,毫无表情的、漠然又漂亮的脸,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的时候,有点过于的……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是他的全世界。

而余泽从来不觉得他应该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全世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吵醒你了吗?”

李惶然摇了摇头。

余泽又问:“你饿吗?”

李惶然摇头。

“想喝水吗?”

李惶然犹豫了一下,仍旧摇头。

余泽就追问他:“不想喝?”

李惶然为难地低声说:“会……想上厕所。”他赧然的时候脸颊泛红,难得有了些许健康的血色。

余泽就说:“我扶你过去呀。”

李惶然迟疑地看着他,歪了歪头:“那,现在……可以吗?”

“可以啊。”余泽没有多想,干脆地把手机放口袋里,走到李惶然的身边,“来,我扶你去卫生间。”

李惶然垂着头,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他的耳朵。他有些紧张地将自己的头发拨弄到脑后,于是露出两个通红的耳朵。

余泽把他扶起来,然后一步一挪地带着他去了卫生间。因为李惶然一只脚无法落地,所以他只能慢吞吞地蹦过去,又不敢动作幅度太大,于是紧紧地依靠着余泽,以此来缓解落地的冲击。他
们凑得很近,余泽可以闻见李惶然身上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这种微妙的不自在,在李惶然站在马桶前,因为单脚站不稳所以请求余泽继续扶着他的时候,上升到了顶峰。

……所以他得看着李惶然尿。

不,这其实也没什么。

毕竟这是个伤员,伤员。

余泽挣扎着说:“你、你可以……坐着……”

他的坚定在李惶然恳求的目光中逐渐变得微弱起来。他知道李惶然真的伤得很重……腿上活生生被割下一块肉,又经过长时间的跑动,能止住血就不错了。

所以,其、其实真的没什么。

余泽这么想。

……唯一的问题是余泽喜欢男人。而李惶然多半不知道。
但是他表现得这么扭捏,李惶然猜都猜得出他喜欢男人。

不过李惶然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十分镇定,这让余泽慢慢说服了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对吧?

但是他又忽然想到,李惶然没穿内裤。

没!穿!内!裤!

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对吧?余泽在心里对自己说。

毕竟李惶然是浑身赤裸着被送到医院的,什么衣服都没有,现在肯定是挂空档穿病号服的嘛。

对吧?

上厕所这种正常的生理需求也没什么可以指责的,对吧?

余泽:“……”

……可是他没穿内裤啊啊啊啊!!

他就这么自我催眠,面无表情地、呆滞地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等李惶然尿完、冲完马桶、洗完手,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呆滞地把李惶然扶回病房,让他安稳地躺上床。

没什么,他没看到鸡儿——要说看到,昨天晚上那个浑身赤裸的李惶然不早就被他看光了?——确实没什么,他又不是没有站着把掏出鸡鸡尿过。

……无非就是别人的鸡鸡嘛。

没什么。

对吧?

说真的,从表面上看,余泽还真的挺正常的。

不过李惶然可以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这让李惶然不自觉露出了些许柔和的笑意。

余泽注意到了他的笑意,就更加的无地自容了。

他其实并不想表现出一惊一乍的样子,毕竟这看起来是他过于敏感了。但是……这种本能反应真的难以控制。

……毕竟他一开始对收藏柜留下的印象是春梦。

不,等等,这个印象本身就带跑了他的思路吧!真的!

你要正经一点!!!

余泽在心底疯狂告诫自己。

他坐在那里,(表面上)沉稳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又问:“想喝水吗?”

这一次李惶然点了点头。余泽就给他倒了一点水,让他慢慢喝下去。

余泽看了看时间,问李惶然:“你有什么比较亲近的朋友,或者亲戚吗?”

李惶然一怔,露出了有些惶恐的表情:“怎么了吗?”

余泽说:“我得回宿舍一趟,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之类的。如果你有人照顾的话,我可以更放心一点。”

李惶然沉默片刻,忽然问:“宿舍?”
余泽点了点头,说:“我是 S 大的学生。”

“我也是。”李惶然说。

余泽有些惊讶:“诶?是吗,我是物理系的,开学之后大……二。”

李惶然眨了眨眼睛,忽然露出一个笑。他说:“我是你的学长。直系学长,高一届。”

余泽忽然怔了一下,他惊喜地看着李惶然:“咦?!你居然是我的学长,完全没想到,太意外了!”

的确意外。

一方面,李惶然看起来比他还小,完全看不出居然是他的学长;另一方面,随随便便就遇到了一位在明面上的身份如此亲近的人,能撞见概率如此之小的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他虽然不算关注学院里的事情,但是他从来不知道他有一位直系学长去世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现实中,李惶然也并没有死呢?

不过,一位仍在修行学业的在读生,和一位休学停课的学生,得到的关注也是不一样的,他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一想,余泽也很难确定现实中李惶然的情况。

这会儿余泽就有点懊恼自己的交际圈不够广泛了……当然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

在说开了这个身份之后,他们之间那种生涩的、凝滞的气氛逐渐好转,就连刚才那点莫名的尴尬也消失了,甚至开始聊起了系里面的一些老师的趣事,这使得他们的关系亲近了不少,李惶然
的眼睛里都有了笑意。

这实在是不容易。

李惶然身上那种忧郁的、病弱的气质过于的强横,几乎掩盖了他身上任何明媚的闪光点,即便是他那张好看的面孔。但是现在,他望着余泽,脸上却有了一些光彩。

是他的……学弟呀。甚至是直系的。

太有缘分了。

他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余泽。这种注视并不因为他目光有多柔和而变得不够坚定,反而因此显得更为深邃和执着。

余泽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连忙说:“我得回学校了,你怎么办?”

李惶然说:“你明天可以过来陪我吗?”他的目光十分恳切,甚至带着哀求的意味。内心里,他一点也不希望余泽离他而去,但是他知道,余泽确实不可能一直呆在医院里。他只能强迫自己
放手,尽管这让他感到了不安与痛苦。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但是他在努力抑制。

于是,他用一种更为软弱的语气祈求说:“明天不行的话,后天或者……”

“诶,你别这样。”余泽挠了挠头,“学长,我当然可以来陪你。但是,如果你一直一个人呆在这里,我也会很担心你啊。而且,你也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证件……万一被人拐跑了怎么
办!”

他理直气壮的、带着融融暖意的关心,让李惶然不禁紧紧地掐住了自己的手。他努力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露出一个平缓的、温柔的笑容,说:“不用担心我,有警察守在外面,有事情我会
叫医生。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来陪我,好吗?”

余泽被他温柔的声音一哄,迷迷糊糊地就答应了。

回学校的路上,余泽又路过了小吃街。

他走过那些热闹的店铺,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寂静无人的街道遇见的李惶然,不禁叹了口气。
余泽走了一段路,抬头看见一家奶茶店,登时眼前一亮,立刻跑过去买了三杯奶茶——给两个室友也带了。

瞬间感觉被治愈。

进了学校,他意外地遇到了孙念礁。

这位是余泽此前参加的社团的副社长,在社团活动中经常能碰见;而且这位体院的学长,性格大大咧咧,很好相处,因此余泽和他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但能在这个时候遇见孙念礁,确实有些意外。

梦境中的时间是一年之前,S 大还没有正式开学,他们这些大二学生在学校里,是因为军训;而孙念礁这样的大三学生,为什么会这么早来学校?

他没有多想,抬手就跟孙念礁打了个招呼。

孙念礁也跟他打了声招呼。

他们都要回宿舍,就一起走了。

余泽随口问:“学长,你这么早就来学校啊?”

学长这个称呼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还留在医院的李惶然,不得不说,对方身上没有任何联系的工具,还是让他有些担心的。好在外面一直有警察守着。

孙念礁说:“这不是早早过来准备社团招新,还有国庆日的社团活动吗?”

余泽诧异地说:“这么早啊?”

他还感觉有点古怪。事实上孙念礁正在准备的国庆日社团活动他也去了,他还知道是要去看海上阅兵。

……回到过去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反正也没几天了。”孙念礁说,“听说你们军训提前结束了,羡慕啊。”

余泽嘻嘻笑道:“教官有任务,加上大暴雨,所以才会提前结束。这种事全靠运气。其实也没提前几天。再说了,你一个学体育的,还怕军训?”

孙念礁耸耸肩:“这你就不懂了吧?教官总是对体育生特别严格,去年我军训的时候,累得要死。”

余泽下意识说:“你不是想当兵的吗?还怕累啊。”

孙念礁有点意外:“你知道我想当兵啊?”

余泽一怔,这才意识到这个时候他和孙念礁还没熟到这个份上。

不过孙念礁也没在意,他说:“想是真的,怕苦怕累也是真的。”

余泽忍不住说:“练体育不是也挺苦挺累的?”

孙念礁就不跟他聊这个话题了,转而问:“你刚从外面回来?”

“对啊,去小吃街逛了一圈,买了奶茶。”余泽举起手中的三杯奶茶,笑着说,“我和我室友一人一杯,就不给你了。”

“不吃不吃,大夏天的,喝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我一点都不嫉妒!”

余泽瞬间就笑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喝奶茶!”

余泽立马揭穿他:“我之前还见你喝过。”
孙念礁就说:“我们体育生嘛,每天运动量大,这种东西喝喝也没什么。”他不怀好意地看着余泽,“你呢?喝热量这么高的饮料,有运动过吗?”

余泽……瞬间语塞。

快到宿舍了,孙念礁掏出手机点外卖,自言自语说:“最近饿得越来越快了……”

余泽说:“不是你说的,体育生运动量大,消耗快?”

孙念礁皱了皱眉,一边浏览着手机上的外卖,一边说:“那不一样……感觉不一样。”

“饿的感觉还能有什么不一样?”

孙念礁挠了挠头,有点形容不出来,又说:“就是……吃什么都没用,还是觉得饿。一阵一阵的。我也说不好。”

余泽就说:“说不定是你来学校之后不习惯了?”

“谁知道呢。”孙念礁选好了外卖下单,顺口说,“我室友也这样,刚刚还饿得求我给他带一份晚饭,可惜我看见得太晚了,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吃。”

余泽忽然一怔。

如果孙念礁和他的室友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会不会是因为病毒的影响?

饥饿……听上去,或许可能与吃人有关。

但是,现实中的孙念礁一直都挺正常的,也没听他说什么饿不饿的问题。

……也可能是因为刚刚感染没多久?毕竟听孙念礁的意思,用普通的食物代替也可以,只不过饿得比较快。

或者说,是因为这个病毒的发展比较特殊?一开始不会直接表现出想要吃人的欲望,只是像孙念礁这样,平常更容易饿;而发展到后期,欲壑难填,就必须吃人肉了。

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抽中了这个病毒的关系,所以影响到了他身边的人?

余泽不禁有些头痛。

希望这只是他多想了,希望孙念礁和他的室友一切正常吧。

余泽忧心忡忡地回到宿舍,正准备开始喝奶茶,突然发现宿舍里气氛十分古怪。

室友甲和室友乙看着彼此,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脸上表情格外呆滞。

余泽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你们干嘛呢?”

室友甲欲言又止。室友乙焦虑地说:“我今天晚上睡不着了!”

“到底咋了?”

室友乙欲哭无泪地说:“是真的有人死了啊,我靠!不是假的!居然有人在朋友圈发真实的尸骨的照片啊!”

余泽瞬间就反应过来:“那不是小道消息吗?”

“屁个小道消息,现在朋友圈里都传遍了,就是从面包车上拿下来的一袋子东西。”室友乙绝望地把头磕在桌子上,“我的精神受到了污染。”

余泽忍不住皱起了眉。

如果真的是被吃剩的尸骨……这不就传播了病毒吗?

而且,这个梦境未免太过于真实了,就好像他真的回到了一年之前,狼狈地对待一个未知的病毒。
第 7 章 调查员的责任
第二天上午,余泽离开宿舍准备去医院。

他背了个包,里面放了充电器水杯零食等等,总之做好了在医院呆一天的准备;当然他晚上还会回宿舍睡觉。

如果在现实中,他或许还呆不住,不过这毕竟是梦境嘛,简单。

他还给李惶然带了个手机,他自己的旧手机。昨天晚上开机试了试,能用——其实余泽也算半个科技爱好者,备用机还是有的,旧手机也不是太古老的型号。

其实李惶然的家就在附近,完全可以去他家拿点生活必需品。不过看李惶然那个样子,估计钥匙什么的也没有了,而且昨天太匆忙了,他也没想到这个问题……总之今天去问问吧。

这么想着,余泽不由得想叹气。

明明只是个梦境,而且还有世界意识给他兜底……

自从 Y 先生明确告诉他,收藏柜的梦境可以改变、甚至是挽救现实,他就不自觉地把态度变得严肃起来,一点都不敢浪。

哪怕他最开始以为这只是春梦。

……靠,他为什么老是不自觉就把思绪拐到这个方向。

临走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衣柜,给李惶然带了一身衣服。

一身衣服的意思就是,包括一条全新的内裤。

……幸亏他有全新的内裤。

不知道合不合身。

李惶然好像比他小一点……

……他是说身材,身材。

总之余泽一本正经地把一身衣服扔进包里,然后去了医院。

医院离学校不远,但是会经过小吃街,这就让余泽感到一些不舒服了。

昨天晚上室友甲乙两人果然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余泽把有人在朋友圈传播尸骨图片的事情告诉了陈铎,不过陈铎并没有立刻回复他,可能是还没看到,今天早上余泽起床的时候,看
见陈铎回复了一句,“已经联系对方删掉了”,余泽这才松了口气。

这种行为,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是一回事,如果无意中将病毒传播出去就是更加严重的后果了。

特别是人们无法控制这样思想上的入侵。

就拿这件事情来说,这些尸骨就像是食人者对于世界的宣告,诱使更多人加入他们的行列;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有多少人会在潜意识中接受这样的暗示,接受吃人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并
且在日后病毒爆发的时候顺理成章地加入食人者的队伍之中呢?

这样的影响甚至无法用数字进行精确的统计。

因为人类的大脑过于的复杂,而人类本身也过于叛逆。越不让做的事情,越去幻想;越想要掩盖的事物,越会被揭穿。

有时候余泽十分厌恶特局一刀切的做法,因为他对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特异事件很感兴趣,他也很想知道收藏柜 APP 上那些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是有时候他也明白,特局的做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那么特局把一切坏的可能都藏起来,不让人类知道。

过去发生过的那些特异事件,过去在地球上爆发过的病毒,这些记忆,统统让世界意识消除掉。因为人类不能陷入恐慌,如果人类陷入恐慌,思维陷入混乱,那就是病毒入侵的最好时机。
因为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那些病毒,并不是那些对人类机体造成伤害的,正常的“病毒”。这些病毒入侵的是人类的大脑,而人类的大脑却无法被人类自身掌控。那些观念、意识、想法,
都无法被人类完全掌握。

人类的大脑是可以被塑造的,是会被社会以及身边的人影响的,是可以被每天面对的信息流掌控的。

你每天读到了什么东西,你的一生中遇到了哪些人类,他们对你施加了怎样的影响,你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庭、小区、国家、世界,都决定了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特别是,现代世界是用网络连接起来的。网络可以方便地让你得知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当然,也可以方便地将病毒运输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影响任何一个与网络连接的人类。

而病毒会将你的人生轨迹改写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就好像你今天走着走着,忽然走上了一条岔路。这条岔路是突然出现的,你不小心走了上去,而你却还觉得这是正常的、应当的。

因为病毒也是你每天吸纳的信息的一部分,而你分不清这是不是正常世界的一部分。

比如说,当你看到那张尸骨的照片,然后你潜意识里认为吃人是正常的事情,是会发生在身边的事情,甚至日后你可能就成为了一个“正常”的食人者。这就是病毒施加给你的大脑的暗示。

病毒摧毁了你原先的世界观,让你在无形中接受了一种新的、与原先截然不同的观念——而你还觉得这就是你惯常生活着的世界,“很正常嘛,我早就听说过世界上有变态喜欢吃人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大脑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因为人类不能否定自己。软弱的、多疑的人类除了相信自己的大脑,相信自己的判断,别无他法。

毕竟,人类经过了千万年的进化,变成了现在这样,成为地球上的自然界的王者,已经登顶世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对了,相信自己,这也是大脑告诉你的。

在这种情况下,特局无力改变人类本身的特性,只能选择一个更为迂回的方式,尽量将人类隔离开来。别让这些虚弱的、来者不拒的大脑接触到乱七八糟的病毒,然后在无形中被改造。

在某种程度上,病毒可比人类强大得多。

比起拖延症晚期的人类,病毒反而拥有更加强大的行动能力。

很多人的脑子里可能一天到晚都转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人们可能会觉得,这只是想想,不会影响到现实。通常情况下的确无可厚非,可是在病毒的影响下,就比如这个病毒,从你被病毒影
响,觉得吃人很正常,到你想要吃人,到你决定杀个人吃吃,可能也就是三秒钟的时间。

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余泽觉得这一次遇到的病毒并没有那么简单。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在人类的历史上,吃人的确称不上什么稀罕事。很多人觉得吃人离自己很遥远,那是因为他们在文明社会的承平时代里生活得太久了。

被道德伦理束缚着的人类,被现代农业与生产线惯坏了的人类,不知道饥饿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人类,当然是无法想象吃人的,也没有那个必要去吃人,甚至可以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地说一句,
只有动物才会啃食同类。

——暂且不考虑因为猎奇而去吃人的。

即便是近代,也有一些原始部落中保留着吃人的习俗,更不用提人类进化史上那些为了生存,为了活命,而必须吃人的案例。

余泽想到人类历史上的那些例子——当然他一个物理系学生,其实也说不个所以然来,但是至少他知道,吃人不是什么突然在十二年前才出现的事情——他也不是想为食人者开脱,只是在这
种情况下,为什么这个病毒还能延续多年,直到现在依旧没有被解决?

或许这个病毒的本质不是吃人,吃人只是感染病毒之后的附加产品罢了。是标志,却不是本质。

但是余泽不得不考虑一个极端的情况,那就是如果这个病毒从远古人类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收藏柜应该不会这么虎,直接给他搞这种地狱级难度吧?

思考了一路,最后相处了这么一个令人欲哭无泪的猜测,余泽气得很想把自己打一顿。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李惶然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吃早饭。

他看上去比昨天,以及余泽前天晚上刚见到他的时候要健康得多,不过那仅仅只是看上去,他小腿上的伤口估计要经过许久才能康复,更别说他心理所遭受的创伤。

昨天晚上余泽有些睡不着,也有考虑过李惶然这么个大活人的问题。某种意义上说,他改变了李惶然的命运,虽然是往好的方向改变,但是这样一个毫无社会关系网的人,经历了这样惨痛的
事情之后如何融入正常的社会,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对李惶然负有一定的责任。

当然,不是说救了别人帮了别人,就得负责一辈子。只不过余泽清楚地知道病毒的存在,而这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责任。哪怕他救的不是李惶然,而是别人,这样的责任也不会改变。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李惶然近距离接触了病毒感染者,他有没有被感染,会不会从受害者的身份转变为嫌疑人,同样是一个问题。在这个梦境里,他无法联系上特局,那么李惶然就是他的
责任。

说真的,这样特异事件的受害者,按照特局的一般做法,很有可能会邀请对方成为特局的编外人员,让其接受世界意识的保护了。

可惜他现在在收藏柜的梦境里。

……考虑到收藏柜和世界意识的幕后联系,这也算是让李惶然接受了世界意识的保护吧?

不过余泽也意识到了李惶然对他的过度依赖。

从好的方面上说,李惶然至少没有表现出明显的 PTSD 的症状,看上去还挺正常,没有自闭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过度焦虑,现在躺那儿吃吃喝喝,面色红润气色良好,这已经算是一件幸事
了。

从坏的方面上说,李惶然一看见余泽的到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多了些许柔和的笑意;而余泽说给他带了条全新的内裤之后,李惶然羞赧得耳朵都红了……余泽不禁
有些头疼。

他觉得他不应该一直和李惶然接触的,但是他又放心不下这个青年,况且他作为特局的调查员,也不可能放任一个特异事件的受害者独自呆在医院里。

但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事情,他觉得李惶然做得出来。

问题是他没有想和李惶然谈恋爱的意思啊!

……好吧,他也不应该这么自恋,而且李惶然长得挺好看的,他也不能立 flag……而且他对收藏柜的梦境的最初印象是春梦……

收藏柜宛如一个瞎操心的媒婆。

余泽心想。

他!这么大好一个青年,还怕谈不到恋爱?!

虽然……确实……至少在他的记忆中……

没有谈过……

靠!
第 8 章 再次出现
余泽陪着李惶然坐了一上午。

中途还扶着他去上了个厕所。这一次余泽就没有昨天那么尴尬了,面不改色地等着李惶然。说实话,他现在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人。

李惶然是个挺安静的人,不怎么说话,说话也少言寡语。感谢余泽带来的手机,他也就沉默地玩了一会手机。李惶然的手机在他被绑架的时候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现在只能暂时用余泽的。

大多数时候,李惶然都是坐在病床上发呆,好在神情看上去还算平静。

余泽一直有点担心他的心理状态,但是李惶然外表看上去也只是过于的沉默与内向,余泽无从下手。况且他也不是专业人士,这种事情还是问问警方吧,估计他们那边会有专门针对受害者的
心理辅导。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想起了那个他之前想过的问题。他问李惶然:“需要我去你家拿点东西过来吗?”

基本的洗漱用品,昨天他就去医院楼下的小超市给李惶然随便买了一点;衣物他今天也带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还是让李惶然用那些他用惯了的比较好。

李惶然那双淡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余泽,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说了他家的地址。他说他家大门是智能锁,可以用密码打开,这让余泽松了口气。
总之余泽记好了一切的信息,问清楚李惶然要让他拿什么东西,就背着包准备走了。

本来余泽还担心李惶然吃什么,不过李惶然说,他会拜托外面守着的警察在换班的时候给他带一份餐食,这样余泽也不担心了。

……余泽觉得自己有点过度操心。

不过话说回来,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操心他,他还没操心过别人。李惶然这样的角色甫一出现,他还觉得有点新鲜。

并不仅仅只是余泽觉得新鲜,李惶然也觉得新鲜。

他比余泽大一岁。他从未操心过别人,也没有别人操心过他。

他的父母都厌恶他,因为他过于奇怪的性格。幼时他的父母还能安慰自己,说这就是幼稚的小孩子;等到他大了一些,他的父母就开始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几乎跑遍了整个 S 市甚至全国各
地有名的心理医生诊所和精神科。

李惶然自己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但是在很长时间里,他都因为他父母的过度焦虑而开始责怪自己。

他无法改变自己,即便是通过医生的外部介入治疗。那就像是他天生的毛病,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他冷淡地配合他的父母的举动,也冷淡地配合医生的要求。他也没有接受过度的、变态的治疗,他的父母即便再厌恶他,为了面子,或者是道德上的束缚,也从来没有把这样的态度摆到明面
上。因为这一点,他不得不松了口气,也更加地配合。但是内心里,他从未认为自己应当改变,又或者是能够改变。

他聪明,上过一段时间的学,甚至考上了 S 大。在学校里,他因为过度出色的容貌而深受女同学甚至男同学的欢迎,但是不管是谁,追求过他一段时间之后,就纷纷放弃了。

他的性格太过于奇怪了。

他看上去十分冷淡,这样的冷淡就像是将他那好看的容貌冻结了一样。他的性格礼貌而疏离,不好交往,不好亲近,不好亲昵。他从来不跟人交心。

余泽第一眼见他的时候,他狼狈不堪,虚弱至极,惶恐而绝望。第一眼的印象决定了余泽一直拿对待弱者的态度对待李惶然,他始终体贴、温柔、细致入微。

李惶然知道,他这是利用了余泽的善良。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

他目送着余泽背着包离开病房。在余泽关上门之前,这个开朗的青年还笑着弯起眼睛,冲他挥了挥手,说他马上就回来。

李惶然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他坐在病床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苍白的、虚弱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十分神奇的事情。

以他这样的性格,他居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占有欲。

在他的父母死后,他放弃了那个冰冷而庞大的房子,在学校附近买下了一套供他独居的房子。

他选择了休学,不过学校附近的确是他熟悉的地方,他不愿意离开,所以就选择住在这里。

他对余泽说,他之所以休学,是因为他的状态不足以维持学校的生活。

在某种程度上,他骗了余泽。他的状态的确不好,在父母死后,没人强迫他进行心理治疗,他的状态自然称不上好。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得去处理那些他父母死后留下来的财产,以及事
务。

他看出了余泽的担心。这个刚刚获救的青年无父无母,没有朋友也没有亲属,自然会让人担心。

只不过余泽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几乎是默认了,李惶然是个穷人。

瘦削的、清秀的青年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余泽。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快点回来吧,快点、快点回到这里,继续陪着我。

如果恳求不足以使你心软,无法得到我所想要的……

他的母亲曾经尖叫着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他想要什么,他就能够得到什么。

而他理所当然地说,不,你错了。我想得到什么,我就能得到什么。

其实他的确没有得到过什么。所以,他每次这么说,他的母亲就像是看到一个得了臆想症的疯子。

但那是因为他没什么想要得到的。

现在,他想要了。

他想得到余泽。

有那么一瞬间,李惶然冰冷的、空无一物的眼睛里燃起了灼热的欲望。他又想到了那个雨夜,雨点宛如刀子一样打在他的身上。

他一无所有。

他明明是这样的性格,他明明傲慢地认为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而命运却冷冰冰地对他关上了门。

最后,又欲迎还拒,为他带来了余泽。

他不由得笑起来。

你看,母亲,我终究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遇见余泽的那一瞬间,他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

余泽离开了病房,在走廊上遇到了来换班的陈铎。陈铎一脸疲惫,嘴唇干燥。余泽和他打了个招呼,关心地问:“陈叔,你脸色看上去不大好。”

陈铎苦笑着说:“年纪大了,受不住通宵了。”说着,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提了提手上的饭盒,说,“我带了饭给李惶然,先拿进去。”

余泽点了点头,不过他没离开,而是等陈铎出来。

不多时,陈铎便从病房里出来了,他看余泽没走,登时就叹了口气。他说:“怎么?”

余泽就问:“昨天晚上我跟您说的那个朋友圈……?”

陈铎回答:“找到了,是个当时去围观的学生。估计就是猎奇吧,就把图片发出去了。”

余泽忍不住问:“那些尸骨,真的是吃剩下的吗?”

陈铎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差了。他说:“别好奇了,小朋友。这不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余泽看他不愿意说,也不强求,劝他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医院。其实余泽心里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因为在梦境中能收集到的信息,到了现实中,恐怕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不过,梦境也不像现实,现实中他可以利用特局调查员的身份参与到警方调查中,但是梦境里他就只是一个普通学生。

这真是太难了。

他恐怕还是得另想办法才行。

余泽就这么思索着,一边在手机地图中输入了李惶然家的地址。
距离医院四公里……

余泽毅然决定打车。

医院里,陈铎瘫坐在长凳上,面色阴晴不定。

他知道刚才他对余泽的态度有点不太好,虽然说不能泄露案情进展是警方的规定,但是平日里他也不会使用这么生硬的语气。

但是,他实在是有些崩溃了。

那个十二年前出现在他身上的噩梦,又一次降临了。彼时只是昙花一现,现在却持续了整整一晚,从昨天他们找到那袋子尸骨开始,一直到现在。

即便是在和余泽对话的时候,他也依旧感到饥饿。

饥饿。

这不对劲。

他这两天忙着这个案子,没法按时吃饭。但是正常的成年人一两顿不吃也不会怎么样。可是,在来医院的路上,他买了不少东西垫饥,甚至买了一杯平日里不喜欢喝的、甜腻到了极点的奶茶。

但是这些卡路里,这些蛋白质,似乎都无法被他的身体吸收一样。他的身体仿佛出了问题,平日里吃惯了东西,都已经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了。

当他意识到他的目光不自觉围绕在普通人身上,围绕在他们因为夏天穿了短袖和短裤而袒露出的皮肤上的时候,他终于陷入了绝望。

这种程度的饥饿还不足以摧毁他的意志力,可是他依旧感到了绝望。

他可以抵抗这样的饥饿,其他人呢?

十二年前,他曾经陪同那位幸存者,向那位救了她的男人道谢。那个男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说:“不用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陈铎已经不记得了。他就像电影里那样,被人用记忆消除器擦除了一段记忆。

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男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就像是一种病毒。如果病毒大范围流行起来,那么人类社会就会改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多年来,他一直记得这句话。

那种异样的饥饿像是一种病毒。

十二年,食人魔事件都没有得到一个答案,直到今年,出现了第十三个幸存者。

这么多年间,这个病毒是否已经大范围流行了呢?

他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

他垂着头,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胃中烧灼一般的饥饿感终于慢慢消退下去。这就像是一场另类的、与疾病的抗争,只不过没有什么外力可以帮助他,全凭他的意志力。

陈铎出了一身的冷汗,但理智也重新回来了。他又一次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场会面。

犹豫良久,陈铎从手机通讯录中翻找出一个电话号码,然后拨了出去。过了许久,对面有人接听。

陈铎说:“夏女士,很久没有联系过了。这个电话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第十三位幸存者出现了。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关于那位救了你的先生,你有他的联络方式吗?我有一些事情
想要询问他。”

余泽不知道陈铎的行动,他付了钱,从出租车上下来,有一点艰难地找到了李惶然的家——这种老小区的房子都点难找——然后打开了密码锁。

因为即将进入到他人的家里,所以余泽不由得有些特别的紧张与期待。
然后他目瞪口呆。

这真的是李惶然的家吗?

S 市的一些老房子有一种特点,就是外表看上去破破的旧旧的,但是里面却装饰得非常漂亮,干净整洁,温馨舒适。

李惶然的家也有这个特点。

即便其主人已经很多天都没有回来了,这里还是保持着原有的样子,一尘不染、整整齐齐。

当然这一点不足以使余泽感到震惊。

他震惊的地方在于,李惶然的家就跟样板房差不多。

就是那种,刚刚装修好了,主人费尽心思地拍摄了一堆照片。桌面空空荡荡,柜子里啥也没有,沙发的抱枕排列整齐,厨房里的用具锃亮锃亮,阳台上连灰都没有。

客厅里唯一与众不同的东西,就是那个庞大的陈列柜。透明玻璃完美地展示出里面的东西。余泽瞥了一眼,没仔细看,只是看见里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物品,主要是书籍本册和一大堆纸张,
也有一些杂物。

考虑到隐私问题,他也没有多看。

按照李惶然的要求,他打开卧室的房门,准备给他带点衣物。

果不其然,床上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里衣服同样排列有序——他看出来了,是按照色系分类的,就连衣架都是同款的黑色简约风,大约也就买了那么一两百个吧。

余泽:“……”

他面无表情地关上衣柜的房门,然后去了卫生间,给李惶然拿洗漱用品。

果不其然,卫生间里黑白两色的装饰,没有性冷淡都要逼出性冷淡了。甚至连洗漱用品这种东西,李惶然都准备好几个同款同样大小的透明玻璃瓶,排成一排,用来装那些东西,然后上面贴
了一些标签,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李惶然说柜子里旅行装,打开一看,果然是他手动装进去的软质分装瓶。

确实整齐。

余泽敬谢不敏。

他满脸黑线,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卫生间。

然后是书房。

余泽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后进去。果然,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余泽按照李惶然的要求给他拿书,再仔细一看,居然还是按照图书馆分类法分类的。

余泽找到了李惶然要的书,又瞥了眼李惶然的书桌。

……告辞了。

他关上了书桌的门,有那么一瞬间,对李惶然的敬意油然而生。

在和李惶然的相处中,他确实没感到李惶然有什么强迫症。但是现在到李惶然的家里一看……果然,人不可貌相。

说实话,这种家务强迫症余泽也非常可以理解,他也挺想这样做的,但是他太懒了,拖个地都得他妈妈喊他去。

在这种情况,他不得不佩服李惶然这样,独自生活还能如此自律的人。

真的,大佬,失敬了。
第 9 章 新的进展
陈铎见到了这个案子中的第一位幸存者。

夏旁笙。

这个奇怪的名字让当时的陈铎一眼就记住了。十几年来他们始终保持着定期的联系,每一次联络,都意味着有一位新的幸存者出现。

也意味着,那个食人魔,依旧没有被逮捕。

他们约在医院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陈铎因为要临时找同事来换班,所以到的稍微有点晚,连忙向夏旁笙致歉。

他们寒暄了一阵。不过夏旁笙是一位非常冷淡、毫不热络的女士,陈铎也习惯了她这样的性格,因此很快他们就进入了正题。

在夏旁笙面前,陈铎丝毫没有隐瞒警方对这个案子的调查。他详细地说了关于李惶然的身份,以及他们后续去 S 大中找到的那辆面包车的信息。

还有那些尸骨。

“确实是吃剩下的?”

“确实是。”陈铎点了点头,“有些骨头上还留了牙印。”

他皱起了眉,几乎在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又感受到一阵饥饿。他愤怒而厌恶地往自己胃里灌了一大口咖啡。

夏旁笙静静地注视着他,说:“你看上去并不是很好。”

陈铎叹了口气:“我不瞒你。”他将自己最近常常感到的奇怪饥饿感如实说出,“真的就像是病毒一样……所以我才想,能不能见一见那位救了你的先生。我记得他当时也说了,病毒什么
的。”

夏旁笙眉眼微动,沉吟片刻之后,说:“实话实说,十二年前,我刚刚被救出来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

陈铎眼睛一亮,问她:“你的意思是,有办法解决这种饥饿?”

夏旁笙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位救了我的先生……”她不自觉用手指摩挲着杯子,“是他告诉我的,关于‘病毒’。”

她花费了一点时间给陈铎解释病毒、特异事件以及特局。陈铎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新世界的大门正在打开。他心中感慨,没想到人到中年,也能遇到这样的奇事。

夏旁笙说:“这种饥饿,或许就是这个病毒的一种特征。”

意识到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也不是自己真的想吃人,只是受到了一种奇怪的病毒的影响,陈铎瞬间就放宽了心。他问:“那么,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夏旁笙说:“对于已经感染病毒的人,如果你想要摆脱这种影响,基本是不太可能的。”她这么说,“只有在病毒被解决之后,这种影响才会彻底消失。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加入
特局,成为编外人员,借助世界意识的力量暂时屏蔽这种影响。”

陈铎立刻说:“我愿意!”

夏旁笙冲他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说:“欢迎你的加入。”

陈铎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意识到,当对面的女人说出欢迎你的加入这句话之后,他的那种饥饿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就好像那样抓心挠肺的饥饿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有些呆滞地摸了摸肚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意识,以及特局的力量。

不得不说,在最开始听夏旁笙提及特局的时候,身为公职人员,陈铎内心是有一些不安与警惕的。这样的组织,宛如一个庞大的阴影,寄生在国家机器身上。他信任夏旁笙,即便如此,他也
没法彻底地相信特局。

不过……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问:“特局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夏旁笙说:“世界意识会消除无关人士对于病毒的记忆和概念,这是为了保证社会的稳定,以及,尽可能地消除病毒带来的恶劣影响。”她看着陈铎,“事实上,如果你没有在电话里提及
Y 先生,我也不会来见你,然后邀请你加入特局。”
“Y 先生?”

“就是那位救了我的先生。他是特局的局长。”

陈铎缓慢地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提问:“那,政府那边,也同样不知道吗?”

“各国政府都有专门的部门来与我们对接。”夏旁笙说,“而特局内部也有专门的分支用来和政府合作,共同处理在病毒解决之后的善后问题。”

陈铎说:“特局更像是一个……国际组织。”

夏旁笙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过……Y 先生有意加深与政府的合作。”

陈铎有些惊讶。

夏旁笙说:“这件事还在谈,短期内大概率不会有成果。不过,国家机器的力量确实是特局无法比拟的。我们终究是普通人类,而且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看我,
这些年都像是在苟且偷生,那些死去的人……”

陈铎沉默下来。

食人魔的案子,是宛如山一般庞大而沉重的阴影。他们这些亲历者,从来都没有逃脱出来。

不多时,陈铎开口,干巴巴地安慰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并没有放弃调查。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那个该死的凶手的。”

他正说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同事的电话。

他接了起来,对面人快速地说了一通话,而陈铎的面色也慢慢严肃起来。

他挂掉电话,说:“又有人失踪了。”

夏旁笙说:“果然。”

他们对视了一眼。

每一次出现一个幸存者,很快就会有新的人失踪,就好像食人魔要确保自己的“食材”始终保持稳定。

虽然他们一早就知道这个模式,但是不得不说,他们依旧对这个食人魔的肆无忌惮感到痛恨,以及无能为力的痛苦。

“是 S 大体育学院的一个女生,军训结束之后留在学校里。昨天中午出去说和男朋友约会,结果到今天还没回来,室友就联系了辅导员,然后报了警。”陈铎快速地解释了一番。

“她男朋友?”

“我同事已经联络她的男朋友,是另外一个学校的学生,他们一个暑假没见,所以昨天她男朋友就来找她。她男朋友说,昨天他们约了吃中饭,吃完中饭在 S 大附近逛了一会,他因为一点
事情要回他的学校,就和那个女生分开了。他送到了校门口,就离开了,我们现在在调监控。”

夏旁笙点了点头,忽然说:“S 大有个学生,是我们的编外人员,叫余泽。如果你有什么关于 S 大的问题,你可以去找他。”

“……余泽?”陈铎有些惊讶,“救了李惶然的也叫余泽,是 S 大的学生,是同一个人吗?”

夏旁笙也有点惊讶。

为什么余泽又掺和进来了?

她一时间有些沉默,最终点了点头,说:“我觉得应该是他。”

“怪不得这小子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陈铎嘟囔着。

夏旁笙:“……”

没跑了,就是他!
夏旁笙一时间有些头疼。她曾听闻方照临谈及过余泽,说对方在短短一年内就遇到了好几个特异事件,并且参与其中。这么高的概率,意味着对方身上的异常不是什么小问题。

陈铎也没时间继续在这里和她唠下去了,干脆利落地起身道别,又说:“有新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下次见。”

夏旁笙点了点头,目送陈铎离去。

她思索了一会,考虑是否有必要现在就给方照临打电话。

她想到,几天之前,她才刚刚和方照临提起过这个特异事件。当时他们还在讨论,已经九月了,这一年的幸存者会不会出现。如果出现的话,他们就得重启这个案子的调查。

结果,一语成谶。

食人魔事件,编号 U6840C。

特局内部,事件编号以 U 开头,意味着未解决。在他们的内部卷宗中,有非常之多未被解决的案子,但是,达到食人魔事件这个级别的,十分罕有,特别是这样延续多年、愈演愈烈的病毒。

或许只有刚刚解决的耳天公司的案子,可以与食人魔事件相提并论。

……想到耳天公司的病毒,夏旁笙不由得更加的头疼了。

一方面是因为,即便这个病毒的源头已经解决了,但是延续多年的特异事件依旧残留了许多许多的后续痕迹,这些善后事宜,都需要她来解决。

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刚刚提到的那位编外人员。她想起来了,余泽同样参与了耳天公司病毒的解决过程;现在,余泽又出现在了食人魔事件中。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的余泽就像是在钢丝上来回走动。或许上一次他侥幸得以成功地解决,但是这一次、下一次,谁能保证他会一直保持平安?

不仅仅是余泽,他们这些特局的成员,谁不是这样呢?

或许余泽遇到的病毒是多了一点……好吧,是多了很多。但是,其余的这些特局成员们,哪个不是在钢丝上以身犯险呢?

尽管没有人注意,但是每一年,特局都有数位成员在调查过程中死亡。成熟而经验丰富的调查员日趋减少,而后备力量也同样在减少。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

夏旁笙不由得想到了 Y 先生所说的,对特局进行改革。

可能很多正式调查员都已经听厌了,因为 Y 先生每年在特局大会上都会这么说,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他似乎从未真正做出什么改变。

这么多年,特局始终维持着一个十分松散、随便、自由的组织。

如果不是 Y 先生背后站着世界意识,恐怕部分正式调查员不会那么甘心在 Y 先生这样的领导下干活。

Y 先生称不上一位合格的领导。

夏旁笙因为多年前的救命之恩,与 Y 先生的关系更为亲近一些,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比其余人更清楚,Y 先生是怎样的人。在 Y 先生的眼中……说实话,他或许并不把特局放在眼里。

这种想法很早之前就诞生在夏旁笙的脑海之中,隐隐绰绰,但她并不愿意真正承认这一点。

在某种意义上,人类文明,地球文明,对于 Y 先生来说,似乎都不是非常的重要,即便他是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的,也的确在做着保护人类的事情。

特局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件随手而为的小事。

既然是小事,既然特局还能将就着继续撑撑,那么看似是迫在眉睫的改革事宜,他也就顺其自然、理直气壮地拖延了下去。

很多时候,Y 先生那些漫不经心、戏谑而随意的态度,也正是出于此。很多调查员都认为 Y 先生很有恶趣味……可是,不正是因为 Y 先生并不看重特局的存在,所以才会显得如此恶趣味
吗?
这一点,越是接近 Y 先生,越是与 Y 先生相处,就越是能感受得到。

夏旁笙微垂着眼出神,手中拿着勺子,缓慢地搅动着咖啡。过了许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食人魔事件上,她考虑了一会,决定等等那位新近失踪的女生的结局,再来考虑是否要重启这个特异事件的调查。

特局参与进来,确实更容易接近真相,但是他们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真相,而是生命。在这种情况下,特局贸然参与,反而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因素。

比如,他们现在就不确定,病毒是否已经进入了衍化期。

……是的,他们依旧没有确定。

这听上去有点过于可笑了,但实际情况却非常现实。衍化期的病毒,威力不可能局限于 S 市,但是这些年来,食人魔事件却只出现在 S 市。

以前他们也有考虑过,外省市的一些吃人案子是因为病毒,但是这些案子的凶手很快就被抓捕归案,那种猜测自然也就失去了可靠性。

而如果这个病毒还没有进入衍化期……

夏旁笙心知肚明,到时候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此时,陈铎正驾车回局里,准备和同事们探讨一下如何找到那个失踪的女生。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给余泽发了条消息,问他:“你知道特局吗?”

尽管他认为余泽就是夏旁笙口中的编外人员,但是他终究还是得确认一下。他要对得起自己的职业道德。

他没有马上得到余泽的回复,因为余泽刚刚从李惶然的家里回到病房,然后刚刚打开病房,他就发现,李惶然从余泽带过来的衣服堆里,翻捡出了一条全新的内裤……

因为不好意思主动和李惶然说,加上李惶然似乎也没打算立刻换衣服,所以余泽把他从宿舍里带过来的衣服拿出来之后,就暂时放到了桌子上,内裤自然也夹在里面。

后来……后来他就忘了!

他就去李惶然家里给他拿东西了!他自然会从李惶然家里给他带一条内裤,那他带过来的那条内裤自然就没用了,他正准备像个办法偷偷摸摸再塞回包里……

结果就被李惶然发现了!

余泽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脸红得快要冒烟了。
第 10 章 道德压力
“你你你在干嘛……”

李惶然拎着那条内裤,无辜地说:“我想换身衣服。”

余泽结结巴巴地说:“你可以、可以等我把你的衣服拿回来再换。”

李惶然有点不安地把内裤放下来,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应该等你回来的。”

余泽看他这个样子,心中尴尬还没散去,又不得不安慰他说:“我没生气,你不用这样。”

李惶然沉默着点了点头。

余泽有点头疼。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青年,对方的态度似乎过于的……诚惶诚恐?

幸好这个时候,有人给他发来了消息。余泽转移了一下注意力,放松了一点。他对李惶然说:“你要的东西我都拿过来了,你换衣服吧。要去卫生间吗?”

李惶然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有些遗憾地在余泽的那条内裤上晃了晃,在余泽注意到之前,又很快地收了回去。

他之前的确没注意到余泽居然还给他带了条内裤。不过在余泽回来之前,他无意中翻了翻,发现了这个意外之喜。他想在余泽回来之前换上的,可惜余泽回来得太早了……

他不得不遗憾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余泽去把窗帘拉上了。李惶然不去厕所换衣服,余泽就只好扶着他,给他递衣服,并且做一根合格的拐杖。

李惶然先是把病号服脱下来,露出一身苍白的皮肤。他看上去的确是过于的病弱了,是那种常年泡在药罐子里一样的病态虚弱,余泽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虚弱。

那时候他没有多问,现在却忍不住开口说:“学长,你身体不好吗?”

他叫他学长,这个意料之外的身份与称呼,现在却让李惶然感到一阵的快乐。因为这好像意味着,他们之间,除了那个冰冷而残酷的雨夜之外,还多了一层亲密友善并且温暖的关系。

尽管心里因为余泽的称呼而感到美滋滋的,但是面上,李惶然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他说:“一直在吃药,不用担心。”

他吃的药其实是精神方面的,而且在父母死后也已经停药许久了,他也没什么不良反应,这总让他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病,一切都只是他臆想出来的。

不过他也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余泽。

闻言,余泽有些担心地说:“哎呀,那我这次都忘记拿药了。”

其实是李惶然忘记了,但是余泽却潜意识地将这件事情怪罪在自己身上。

李惶然连忙摇了摇头:“没关系,就这么几天。而且,现在受了伤,不能混着吃。”

是这样吗?余泽将信将疑。

不过李惶然显然才是那个久病成医的人,他这么说,余泽就信了。

他又帮着李惶然穿衣服,因为动作的问题,他不经意间就看到了李惶然的性器……余泽瞬间就脸红了。

李惶然连忙挡住,轻声说:“对不起。”

余泽摇摇头:“不、不是的。”他脑子里有点混乱,但还是慢吞吞地说,“是我不小心看见了,不是你的问题。”

李惶然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我不该让你看见。”他顿了顿,“那么脏……”

余泽愕然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说什么呀,学长。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脏不脏的。我就是……突然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而已。”

李惶然刚把内裤穿上,赤裸着一双腿,抬头仰视着余泽。逆着光,余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余泽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所以,你也别这么说。什么脏不脏的,”他皱了皱眉,“我
们都一样的。”

李惶然沉默着,嗫嚅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余泽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他又继续给李惶然套裤子,穿上衣,就像是装扮一个乖巧的洋娃娃。不得不说,李惶然在他面前真是乖得厉害,让抬腿就抬腿,让抬手就抬手,就是刚才看见他性器的那一下,李惶然有些不
安。

等到余泽给李惶然穿好了衣服,李惶然抬头,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依赖的、乖顺的笑容,余泽也不禁愉快地对他笑了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小女生喜欢洋娃娃,以及,为什么有人喜欢给自己的小人做衣服。

就是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明确的成就感。

因为这个东西,是完全属于你的。

不、不,李惶然并不是属于他的。

……但是在那一瞬间,余泽的确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刚才的一段时间,李惶然就像是任他打扮的洋娃娃,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东西。

对于余泽来说,这种感觉……他非常喜爱。

就像是他家里,柜子里,那堆他收集到的东西。他的家人都知道,那是属于他的东西,别人不能乱碰。哪怕是沾了灰,也只能由他自己回去的时候打扫。
就像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他心满意足地为自己挑选的,是一个收藏柜模样的摆件。

他有一种幼稚的、小心眼的爱好。

他喜欢的东西,他要小心翼翼地、妥善地收藏起来。

他性格中隐藏着某种攻击性。这种攻击性始终被他开朗又懒散的外表掩盖了,甚至少有人发觉。

尤其是在对待恋人的时候。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余泽这样一个家庭美满、朋友一堆、有钱有闲的年轻男孩会拥有这样奇怪的性癖。他喜欢领属关系,这种领属关系未必是主人与奴隶。更准确地说,他喜欢恋人对他保持忠
诚乃至于臣服。

在这样的社会里,他当然不可能把恋人当成藏品一样,永远地藏在他的房间里。但是他的确希望,并且喜欢,恋人可以永远在他的面前保持热烈的、忠诚的、坦白的爱。

他沾沾自喜于这样的奉承,并且乐于给予同等的回报,前提是对方始终保持这样的情感热度。

……这世界上,能保持这样的状态的人,自然是少的。所以余泽到现在也没能脱单,他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种癖好,他并不是经常显露出来,一方面是因为遇不到,另外一方面,是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对人类产生这种感觉。他的道德观告诉他,人类是拥有独立意识的存
在,他并不能强求对方“属于”他。

但是,就只是刚刚那个一瞬间。

余泽从李惶然身上察觉到一种奇特的感觉。

他感觉李惶然在那片刻的时间里,是属于他的。

对方不经意间,展露出了一种过度的、超出常理的依赖。这种依赖意味着信任、恋慕、喜爱,让余泽在享受之余不免感到了些许的惊讶。

他保持了片刻的缄默。

李惶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收敛了笑容,不安地看着余泽。

那是他完全无意识表露出来的些许情绪,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即便是现在,他看上去也有些过度地在意余泽的情绪。那是他的本能,因为余泽救了他,并且愿意在这个病房里陪伴着
他。

就是因为这样,加上他过去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角色出现,所以余泽一旦出现,就瞬间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绝无仅有的地位,甚至直接就让他露出如此强烈的依赖。

……李惶然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恋人。他如此地依赖余泽。就如同那个雨夜,浑身赤裸、满身是伤,遇见余泽的那一瞬间,他得到了属于他的救赎。

他如此地内向与封闭,完全不让余泽离开他,甚至不愿意与医生、护士、警察这样的角色打交道。这三种角色,都是社会上难得的可以带给人巨大安全感的职业。

更何况,他还拥有如此漂亮的皮相。他还余泽同专业,他们志同道合。

……仿佛有一个恶魔在余泽的耳边轻语。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拥有一个,完美符合他所有要求的伴侣。

只要他想。

只要他在此刻,在李惶然如此彷徨、无助、一无所有的时刻……

趁虚而入。

这甚至都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情。

李惶然显而易见地需要他的帮助与支持。如果是一场恋情,余泽更加有立场帮助李惶然走出这场困境。他可以帮助李惶然更好地恢复,甚至可以帮助他成为更好的人。
他的性癖。李惶然的不安。

完美的解决方案,不是吗?

余泽静静地注视着李惶然。

良久,他收回了搭在李惶然肩膀上的手,若无其事地问:“学长,没扯到你伤口吧?”

李惶然摇了摇头。

余泽就冲他露出一个笑,这个笑一如既往,澄澈明亮,毫无阴影。余泽把他扶上床,让他重新坐好。

他把他从李惶然家里带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放出来,然后问李惶然:“有什么需要的吗?”

李惶然指了一本书。

余泽就递给他。

余泽心乱如麻,甚至没有注意这到底是什么书。

他看李惶然低着头安静地看书,自己也慢慢松了口气,坐下来,沉默地掏出手机,去看刚刚那条不知道谁发给他的消息。

他心不在焉,脑中想着,这是不道德的。

趁虚而入就是不道德的。

如果他喜欢李惶然,他可以在李惶然恢复健康之后去追求他。

如果李惶然喜欢他,那么同样,等李惶然恢复健康之后,等李惶然认清楚了,这究竟是因为吊桥效应和救命之恩产生的错觉,还是真的因为喜欢余泽这个人,再来作出决定。

唯一不应该做的,就是在这个时刻,在李惶然还没有脱离那个凶手带来的阴影的时候,利用李惶然的虚弱与绝望,利用李惶然对他的依赖,利用这样的感情,来单方面决定李惶然的一生。

他觉得这就像是一种威胁。用救命之恩,来威胁李惶然。他知道李惶然或许不会反对,但是他会觉得不舒服。

如果只是谈一场恋爱,或许余泽还不会这样。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性格,知道他刚才实际上想到的是什么东西。

他想到的是对方的一生,整个人,他的感情、生活,从无到有从生到死,完完整整地,全部属于他。

即便想到这个念头,余泽都觉得有一阵过电般的快感掠过他的后背。

但他觉得,那不对。

他想想当然没什么问题,哪怕对象确定的意淫宛如变态……但,做出来,就是另外一种不对。他现在只是想想,他那高标准的道德观就在不停地谴责自己。

那是不对的。他告诉自己。

他甚至惊讶于刚才自己那一瞬间的动摇。

他列了那么多理由。

李惶然的优点,他的性癖,李惶然有多符合他的性癖……

然而打败这些理由的只有一条。

李惶然是个人,不是那些被他摆在柜子里的物品。

余泽颇有些遗憾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人类之中其实少有符合他要求的存在。即便有,大多数也不在他的生活圈子里。

或许刚才那一个瞬间,如果他真的脱口而出,真的要求李惶然成为他的——伴侣,男朋友,随便什么,只是成为他的——那么这个时候他或许已经光荣脱单了。

说不定这辈子都脱单了。

但是他做不到。

甚至,他为此感到庆幸。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么他未来的一生,或许都将因为这个一时冲动而感到懊悔。

他的人生是璀璨的、光明的、积极而正义的。

他并不愿意因为这一时的欲望上头,因为欲望在他的规则之外勾引他而心生动摇,由此终生生活在这样沉重的道德压力之下。

不知不觉地,余泽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他没有注意到,他微笑起来的时候,李惶然正偷偷地、痴迷地看着他。

他当然不会注意到,因为他看见了陈铎发来的消息。

“你知道特局吗?”

余泽吃了一惊,脑子里那点情情爱爱缠缠绵绵的东西,瞬间都抛之脑后了。

他以为在这个梦境中,特局不会出现了。

他手比脑子快,飞速地发了条消息:“我知道,我是特局的编外人员。”

他本来差点打成调查员,后来才想起来,在这个时间点,他还没有成为非正式调查员。

很快,陈铎回了消息。

“那我就不瞒着你了。我不久前也加入了特局成为编外人员。现在最紧急的事情是,你们学校有一个女生失踪了,我们怀疑是食人魔下手的……”

陈铎把关于那个失踪女生的信息告知了余泽。

体院的?

余泽脑子一转,点开了孙念礁的头像。
第 11 章 第 14 位幸存者
余泽没能从孙念礁那边获得太多信息。

孙念礁的确认识那位学妹——失踪的女生和余泽同届,她的名字叫盛嘉黎——但是并没有过多的交集。

原本余泽以为多半就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结果孙念礁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说起来,昨天我还见过这个学妹。”

“昨天你见过?”

余泽精神一振。

“就昨天。昨天下午我去健身房,在校门口看见盛嘉黎和她男朋友来着,我还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孙念礁说,“对了,当时还有警车和警察路过来着,我还在想,学校里出了什么事。”

余泽问:“你在哪个校门遇到他们的?”

“就北门啊,北门去健身房最近。哎,你知道学校对面那个健身房吧?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去去,老板虽然挺凶的,但是特别专业,就适合你这种没什么运动经验的人。”
余泽:“……”

孙念礁自顾自地说:“后来我和她男朋友一起走了一段,她男朋友也是学体育的,在另外一个学校,我们就聊了一会,过了马路就分开了。那个时候盛嘉黎应该已经进学校了吧……反正我没
再看见她。”

余泽忽然怔了一下:“你们分开的时候,你没看见她进学校吗?”

孙念礁回忆了一下:“没有吧……其实没怎么注意。我和她男朋友走的时候正好碰见警车拐进学校……应该是。所以就没注意她,然后等过了马路才又看了看北门,那个时候就没看见她了,
肯定是进学校了吧。”

余泽皱起了眉。

他觉得这不太对劲。

从北门进去是一个大直道,两边都很宽阔。如果盛嘉黎走进去了,孙念礁他们肯定可以看见。而且就过马路的功夫,她不可能走这么快,直接就拐弯了。

但是偏偏那个时候,警车和警察经过了。

余泽能想象当时北门的一片混乱。

S 大的北门连着宿舍区,从这里出去,过了马路走一段,就是一个购物中心。孙念礁要去的健身房也在那儿。很多学生会从北门进进出出,然后等红绿灯。

十字路口的位置离北门很近,只有几十米。这条路直接通向地铁站和高架桥,常年拥堵。昨天白天就算没有堵车,也多半有不少车在那儿等待绿灯。

警察和警车的到来,必然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力。

就算那个时候,盛嘉黎走进了学校,估计也没人会注意到她的行踪。

盛嘉黎并没有回宿舍。要么她去了别的地方,要么她就是在从北门回宿舍的这很短的一段路途中失踪的。

前者现在还不得而知,而后者就是余泽正在考虑的问题。

从北门进入学校之后,走过那段直道,盛嘉黎只需要拐个弯就到了宿舍区。

北门的保安可以直接看到这段直道,不至于宽松到绑架一个女生都发现不了,而且这段直道直通校内外,监控众多。

而拐过直道,宿舍区里同样监控众多,每一栋宿舍楼底下都有一个对着门口的监控。而且这里道路狭窄,车辆即便驶入,也很难行驶自如。

即便凶手可以徒手将盛嘉黎制伏,他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一个大活人带走。他一定需要一个交通工具,而这个交通工具只能停在宿舍区外。

从把一个女生制伏,到将她带上交通工具,这样的过程,在监控密集、人来人往且车辆难以通行的宿舍区,容错率实在是太低了。

这是在校内行动的方案。

而如果考虑另外一种极端的情况,她就是在北门,在刚刚与男朋友和直系学长告别之后,在警车进入 S 大的时候被人掳走的——就像是站在路口的人突然被人拉进车子里——也未必有人会
注意到。

即便有人在场,说不定视线还会被警车吸引或者挡住。

警车如果想要驶入北门,只能由西向东行驶,然后右拐进入校园。由东向西的车道,是不能直接拐进北门的,那个路口是被封住的,除非再往前走一段,到十字路口掉个头。

如果盛嘉黎真的是在这个时间点出事的,有可能做到这件事情的,也只有跟在警车后面,由西向东行驶的车辆。只有这个方向的车可以接近她。

要么,就是从北门驶出的车辆,与警车擦肩而过之后,带走了那个无辜的女生。

……余泽第无数次感叹,并且厌恶这个凶手的这份镇定。

他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询问孙念礁是否有注意过,与警车同时间出现在那个路口的车辆。
孙念礁并不记得了,意料之中。

盛嘉黎在和男朋友约会之后,并没有回到宿舍。孙念礁和她的男朋友是已知的最后两个见到她的人。

余泽将从孙念礁这里获得的信息告诉了陈铎,并且也说了自己的猜测。陈铎说他们已经在调 S 大北门附近的监控了。

余泽也不能冲到警局去帮忙看监控,只能坐在病房里干着急。

李惶然意识到了余泽焦虑的情绪,轻声问他:“你怎么了?”

余泽抬头看他。李惶然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与虚弱。病号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纱布。

有那么一瞬间,余泽感到一阵情绪沉沉地跌落下去。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有个人失踪了。”

他不认为瞒着这件事情就会带来什么好处。

李惶然是受害者,但也是幸存者。他有权利知道关于那个凶手的事情。

李惶然脸上关切的表情瞬间变得空白。他的嘴唇颤抖起来,很长时间里说不出话。隔了许久,他说:“是那个家伙做的?”

“现在还不知道。”余泽谨慎地说,“警察在查监控。”

李惶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隔了会,他忽然疑惑地问:“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吃人呢?”

余泽想,他可以举出很多个理由,这些理由来自四面八方,或许就来自于某个食人者。在大多数情况下,余泽承认“存在即合理”,万事万物的出现并不是莫名其妙的,而是有其内在逻辑的。
存在,即合乎理性。

但是同样也有一些事情,余泽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人类已经不是动物了。

如果是因为生存的需要而不得不吃人,“大饥,人相食”,这样的行为或许过分和不堪,但至少无从指摘,甚至令人心生同情。

但是有些人生活优渥,却还是对同类的身体产生食欲。

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以至于在很长时间里余泽都感到了麻木。

直到这个案子的出现,直到他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样的事情,直到他在那个雨夜,看见浑身是血的李惶然,看见他肩膀上和腿上缺失的血肉……那一瞬间,他才陡然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
什么。

他低声说:“因为,总有人认为,人类进化几万年,形成的道德伦理,都不如他私人的乐趣来得重要。他认为,做一只自由的、毫无约束的野兽,比生活在规矩繁多的人类社会中,要快乐得
多。”

李惶然静静地看着这个青年,沉默地听着他的话。他想,余泽比他还小一岁……不知不觉地,他的目光带上了崇拜与向往的火焰,他像是越来越喜爱这个青年,越来越希望,能永远陪伴在他
的身边。

余泽没有说很多。许多情绪与想法还堆积在他的脑海中,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刚刚那段话,与其说是他因为这个病毒产生的感叹,倒不如说,许久之前他就有过这样的想法了,只不过现在
重新组织一下语言,用以宽慰李惶然罢了。

他本来想多说两句积极一点的,让李惶然心情好点,但是他收到了来自陈铎的消息,这让他无暇多想。

陈铎说,他们已经从监控中找到了盛嘉黎的身影。盛嘉黎果然是在北门被人带走的,那辆车就跟在警车的后面,十分的狂妄。

当时盛嘉黎站在路口,为了避让警察,就往边上走了走,站到了路边种植的树木的阴影之下。警车后方的一辆车打了方向盘,在那棵树下停了一会,也挡住了盛嘉黎的身影。

……或许,也挡住了她的男朋友和孙念礁下意识寻找她的目光。毕竟,从时间上来说,这些事情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任何凑巧都有可能出现。
不久之后,这辆车重新驾驶出去,盛嘉黎也消失不见。

遗憾的是,另外一侧的监控并没有拍摄到盛嘉黎被带走的具体经过。好消息是,警方已经查到了这辆车的行车轨迹,他们正在追踪过去。

这让余泽稍微松了口气。

无论怎么说,他都不希望这位无辜的女生就此遇害。

以他自己的脑补能力,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个食人魔如何切割人肉、清洗烹饪、摆放餐具、咀嚼进食……

停。

余泽十分冷静地命令自己的大脑刹车。

效果如何,他自己心里清楚。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干脆和李惶然说起这件事情。这显然比他干巴巴的用场面话安慰李惶然来得有效。

他们聊了一会。

和李惶然聊天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至少对于余泽来说是这样的。

因为失踪的女生是 S 大的学生,所以他们不自觉地就聊起了他们的学校,而后又顺理成章地聊起了专业。

他们同专业,因此即便使用了一些非常正经的学术用语,对话也可以顺畅地进行下去。他们就某个物理理论谈论了许久,彼此分享观点。

大多数时候是余泽在说。余泽在谈到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会变得滔滔不绝。不过如果没有得到听众的捧场的话,他就会自觉地停下话头,换一个话题。

然而李惶然是个再好不过的听众了。

他总是十分安静的,这样的安静因为他的虚弱与病气而显得过于正常与包容了。他会适时地在某些时候对余泽的话作出反应,这让余泽觉得他们的对话不是什么单方面的宣泄。

讨论当然也不是非常的热烈,余泽有时候心不在焉的,而李惶然也过于的沉闷,并不是经常主动地说起自己的想法。

于是话题慢慢就不那么专业,甚至多了一些幻想的成分。

余泽并不抗拒这个话题的转移,就顺其自然地开玩笑说:“我哥刚听说我想学物理的时候,特别认真地问了我一句,你是想要穿梭时空吗?”

李惶然也笑起来,他含笑反问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余泽耸了耸肩:“我哥这个人嘛,有的时候喜欢看电视上那些情情爱爱的穿越剧。所以我就只能嘲笑他,希望我嫂子不要被他喜欢的那些无脑爱情剧污染,跟他上演奇奇怪怪的狗血剧情。”

当然了,之后余泽被他哥打爆狗头的事情,就不必和李惶然说了。

余泽只能讪笑着在他嫂子面前,主动夸奖他哥的这个爱好,十分“经济健康,绿色环保”。

彼时叶来还不知道余澜那十分“经济健康,绿色环保”的爱好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形容很好笑。直到他们订婚之后开始不定期同居,然后她眼睁睁看着她的未婚夫抱着纸巾盒对着电视
机面无表情地流泪。

叶来:“……”

爱一个人,就是当他坐在马桶上拉屎,也一样爱他。

于是余泽就开始给李惶然讲他哥嫂的爱情故事。

其实并没有什么新意。

毕竟他哥嫂是相亲认识的,一开始相处得十分相敬如宾。
然而有余泽在。

他哥嫂刚开始相处那段时间,余泽对着家里人出柜,闹得天翻地覆,硬生生折腾得他哥嫂的感情大踏步前进。

据他哥说,那段时间,他每天都用和叶来约会这个借口,来对抗父母让他和余泽这个小兔崽子谈心的要求。

余泽:“……”

那你还不快点谢谢我!!

余泽和李惶然的对话又进行了一部分,直到余泽的家庭都快被李惶然了解得透彻的时候,余泽终于接到了陈铎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铎喘着气,疲惫而亢奋,他说,盛嘉黎已经被救下来了,毫发无伤,只是有点惊慌,现在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救下来了?

毫发无伤?

太好了!

余泽瞬间就兴奋了起来,他与李惶然分享着这个消息。这样鼓舞人心的、积极而正面的情绪在余泽的心中停留了许久。

直到他突兀地感受到一点格格不入。

这不对劲。

他的大脑从兴奋的热度中慢慢冷静过来,也从正常人类的逻辑转入了病毒的逻辑之中。

在这个特异事件中,一年不是应该只有一个幸存者吗?

现在李惶然已经幸存了,他已经是第十三个幸存者了,为什么盛嘉黎还会出现?

模式出现了改变?

盛嘉黎不是被那个凶手带走的?

还是说……

他与李惶然对视着,李惶然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余泽忽然就明白了。

李惶然本不会活下来。

余泽借助收藏柜的力量,回到一年之前,救了李惶然。

李惶然不应该是第十三位幸存者,盛嘉黎才是。

就算余泽没有回到过去,在正常的情况下,警方也会把盛嘉黎救出来。那个凶手太过于胆大妄为了,留下的线索很多,只要警方耐下心来查监控,赶在食人魔杀死盛嘉黎之前找到她,她就可
以活下来。

但是李惶然不一样。

李惶然在那个雨夜出逃,面临的是空无一人的小吃街和身后飞速追来的汽车。

他受了伤,在遇到余泽的时候,就行将昏迷过去。

他本来的命运,只有死路一条。
而余泽打破了他的命运。

此前余泽就迷惑过,为什么小吃街上会一个人都没有,连店铺都没有开。他现在意识到,那或许就是病毒的作用,也或许就是李惶然的死亡。只有他借助收藏柜和世界意识的力量打破了这样
的局面,李惶然才会重新被这个世界接纳。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更深的困惑向他袭来。

收藏柜让他回到一年之前,就是为了救李惶然。为了防止他误认为李惶然就是第十三位幸存者,收藏柜还特意让他在梦境中停留,等到盛嘉黎被救出来。

那么,李惶然究竟知道些什么,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才让收藏柜如此精准卡点,非得让他活下来不可?

余泽想问李惶然,然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第 12 章 过去的一年
当余泽从梦境中醒来,他需要耗费一段时间来使自己恢复清醒。

从收藏柜的梦境中醒来,就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总是会被改变一些记忆和常识,因为梦境与现实总是有一些差别。这让他的大脑耗费了许久的时间。

当他逐步从麻木的黑暗中恢复过来,他意识到自己的下身正被某样湿润的、软热的东西包裹着。他下意识低吟出声,带着些许迷茫和欲望的呻吟,使得那根滚烫硬挺的性器得到了更多温柔与
亲热的抚慰。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余泽几乎以为他并没有从梦境中醒来。

……他是说,现实中其实没有会这么对待他的人,不是吗?

在床上,缩在被窝里,给他口交。

他的大脑用最快的速度告诉他正在发生什么,却不告诉他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困惑和警惕在短暂的时间里就被欲望和快感击溃了。余泽此时的心理活动,可以成为雄性生物对于肉体快感的追求的完美注解。他在某一段时间里几乎毫无防备地在湿热的黑暗中沉沦着,因
为躲在被窝里的那个男人对他的性器的舔舐与吸吮,而失去了所有清醒的意志。

但是他最终还是挣扎出了一些理智:“等、等等……?!”

他感受到对方的舌头恋恋不舍地舔着他的龟头,他头皮发麻,从下身密密麻麻地泛起细碎的快感。他深深地喘了口气,往上挪了挪屁股,坐了起来。

余泽凭借身体的本能打开了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诧异的熟悉感。

……这是李惶然的家。李惶然的卧室。

不久前的梦境中,他还来到过这里,为李惶然拿了一些东西……但是比起梦境中那个摆拍一般空旷而整洁的卧室,这里多了许多东西,因此最开始余泽甚至没有认出来。

多了很多零碎的物件。而那些物件,都是属于他的。

余泽在一瞬间恍然大悟。

所以,被窝里那个人就是……?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把被子掀开,就像是拆解一个期待已久的礼物的包裹。

李惶然正赤身裸体地跪伏在他的腿侧,因为灯光的骤然亮起,所以他微眯着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余泽。

这个青年,在梦境中余泽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看过他的身体。但是此时,他白皙的、纤瘦的身体就展露在他的眼前,柔软而生机勃勃。余泽几乎下意识就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和他的小腿。曾经
可怕的伤口现在在李惶然的身体上留下了恐怖的疤痕,但至少,李惶然已经恢复了健康,就连唇上都多了一些血色。

……也或许是被欲望的热气熏的。

他歪着头,不太明白为什么余泽会突然表现出这个样子,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余泽的大腿,轻声地说:“主人……”

余泽:“……”

余泽一个哆嗦,瞬间萎了。

李惶然惊讶地看着他,更加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他有些惊慌,下意识想要用手去握住余泽的性器,就好像余泽软下来是因为他的过错一样。

余泽头疼起来。记忆的混乱到此时终于显出一些威力,余泽皱起了眉,努力理顺一切的逻辑。

他不知道他赤裸地坐在那里,皱着眉思索什么的样子,让李惶然感到了莫大的压力。但是李惶然不敢打搅他,只能膝行两步,跪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他又蠢蠢欲动地想要去抚摸余泽的性器,被余泽握住了手。

又被阻止了……李惶然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怀念刚才那根性器在他嘴里热烈的存在感。

他只好用目光热切地注视着那里,企图重新回到刚才的状态。他想,这是余泽第一次同意和他上床,太难得的机会了,他近乎疯狂地追逐了一年,才终于让这个青年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的追
求。

可是……刚刚到底怎么了呢……

李惶然回忆着刚才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虽然他没有实践过——用其他的工具,和真正在余泽身上实践,是截然不同的——但是他至少温柔而小心地不敢伤到余泽。

此前余泽的表现也给了他一点自信……可是,为什么突然地,余泽就对他不感兴趣了呢?

李惶然不禁思索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体上,用十分苛刻的标准评价着自己。过了一会,他看向自己的小腿。那里曾经缺了一块肉,即便现在伤口已经长好了,但是和普通人比起来,
他的小腿还是显得十分的丑陋和畸形。同样的,还有他的左肩。

李惶然定定地看着那里,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而幽深。

这两个几分钟之前还在进行着亲密接触的男人,或者说青年,现在肩并肩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深沉,直到余泽突然十分羞耻地捂住脸,“啊”地叫了一声。

他的叫声打破了这样的僵局,也令李惶然惊讶而担心地看着他。

李惶然担忧地问:“主人,你怎么了?”

余泽无力地说:“不用叫我主人……”

李惶然难过却顺从地说:“好的。”

“叫阿泽就可以了。你比我大,叫小泽也可以。”余泽告知了他的亲友们最常用的叫法。

李惶然低声叫着余泽:“阿泽……”

虽然他这么叫了,但是他的表情却显而易见地表示出,他并不喜欢这个叫法。

而余泽也无可奈何。

他望着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地怀疑自己。

他的意思是说……他好像不停地在翻车,不是在翻车的路上,就是已经翻车了。
一年之前,他救了李惶然。

当然这是在梦境的时间线里。

当他从梦境中醒来,世界意识将梦境中发生的事情融入到现实中。显而易见的,李惶然获救这件事情,在现实中过去的一年里,不可能不造成其他的影响。

世界意识按照余泽的性格推测其后的发展,然后将推测的结果变成了现实。

李惶然痊愈出院之后,就开始追求余泽。一开始余泽还十分坚定,希望李惶然先搞清楚他对余泽的喜爱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余泽这个人,还是因为当初余泽救了他,还仅仅只是因为吊桥
效应,或者一种对救命恩人的依赖。

余泽无数次用这个理由回绝李惶然的追求,而李惶然每一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就是我会想要追求你的原因。”彼时寡言沉闷的李惶然第一次说出这样长篇
大论的话,“你不能因为你救了我,就觉得我是为了报答恩情。”

余泽对这个说法有点无言以对。

李惶然的追求很快被余泽身边的朋友知道了,特指室友甲乙。这两个直男倒是对余泽的感情生活没有太多兴趣,虽然会八卦,但是也仅限于八卦。

不过在余泽最为苦恼的时候,他们也纷纷为余泽出谋划策。

……最终拜倒在余泽的脑回路中。

室友乙对余泽苛刻的感情洁癖十分无语,他说:“人家确实可能是因为你英雄救美——呕,这个说法真恶心——救人一命,所以才对你有好感。但是救人的事情不也是你做出来的吗?因为这
件事情喜欢你不是很正常吗?”

余泽被他说的十分悻悻。

好吧,除却这个问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他的性癖。当然这个问题他也羞于启齿。虽然他觉得这种私人性癖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是他也不太好意思和室友们分享这方面的问题。

于是他只能选择和李惶然聊聊,用十分隐晦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然后李惶然当场——他们在一家猫咖——毫不犹豫——在一只肥肥的橘猫的围观下——叫了他主人。

余泽:“……”

太、太主动了。

太羞耻了!

余泽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那么追求……追求这个了……

真的。

他对上了那只橘猫无辜且好奇的双眼,然后陡然觉得自己这个人类是如此的淫秽色情下流放荡。

……说真的,只有精于此道的人,才会从主人这个称呼中看出色情的含义吧。

他结结巴巴地和李惶然解释说,他没有那个意思,也不是在要求李惶然就这么认主……他其实都没有真正踏入过这个领域,而且他私以为他那种类似对待藏品的态度,和其他人对待这种事情
的态度,可能不太一样。

但是,李惶然却好像单方面理解了他需要些什么,于是开始温柔而诚恳地倾诉自己。

他说,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从来没有追求过他人,也从来没有被他人追求过;所以,如果他的追求让余泽产生了困扰,他感到非常的抱歉。但是,他不会后悔。

他说,他需要这方面的情感。他说,他对余泽产生了足够的依赖与信任。他说,当余泽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感到足够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他甚至直白地说,他其实也不知道,他对余泽的感情是否就是通常意义上的爱情,但是他希望和余泽永远在一起。他渴望余泽的陪伴,甚至是性,如果这样可以让他们保持更为亲密的关系的
话。
他说,余泽对他的善意,曾经将他从濒临坠落的悬崖边上解救出来。他无法忍受、无法想象余泽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他想永远、永远地,永远陪在余泽的身边。

他坦诚地说,他能够接受余泽对他的任何一切的对待。即便是残忍的、不堪的、下流的、毫无爱意的对待。他可以成为余泽的玩具、厕所、母狗……随便什么。他希望永远和余泽在一起。

到最后,李惶然的眼中慢慢积蓄了一些泪水。他的态度诚恳而执拗,毫无转圜的余地,让余泽突然就意识到,原来李惶然其实从来没有逃脱出那个雨夜,从来都没有。他一直活在那样的心理
压力之下,所以才会始终期盼余泽的拯救。

……在这样的情绪之外,余泽依旧感到淡淡的尴尬。

因为随着他们的对话的进行,越来越多的猫围了过来。

这家猫咖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店家在外面。于是,只有他们,和十几只猫咪,共处一室。

于是余泽一边沉默地听着李惶然的话,一边心不在焉地数着猫咪……

一只橘猫、两只橘猫……一只布偶、两只布偶、三只布偶……一只暹罗……一只狸花、两只狸花……一只缅因……一只金渐层、一只银渐层……一只蓝猫……一只英短——还是美短?——两
只美短……

品种挺多的。

总之,在这群猫咪无辜且好奇的围观之下,以及此起彼伏的喵喵声中,余泽觉得脸上的表情都要撑不下去了。

在李惶然说完他的想法之后,余泽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说:“让我回去想想。”

然后他答应了李惶然的追求,成功脱单,谈起了恋爱。

然后……最终结果,就是现在。

他们在床上相对无言。

余泽的性器上还残留着李惶然的口水。

余泽:“……”

他不能否认,这的确可能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但是……余泽又有些偏激地想,这更是世界意识单方面推断他的性格,然后为他安排的路线。

对于余泽来说,当他意识到李惶然的心理状态可能还停留在那个雨夜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个外表看上去挺正常的青年送去看心理医生。等他差不多走出来了,再去谈恋爱。

……好吧,虽然最终结果都是谈恋爱,但是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是属于余泽的,幼稚的正义。

可是世界意识偏偏忘了估算他这一点的执拗,然后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神奇的局面,甚至,让他睁眼就直接面对李惶然的口交。

……说真的,世界意识和收藏柜是一伙的吧,就整天担心他没法脱单,然后就给他在这做媒,疯狂做媒。

在心中疯狂吐槽之后,余泽慢慢冷静下来。

他开始认真思考要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面对这个新鲜出炉的男朋友,余泽肯定是……

不会分手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终究会答应李惶然的追求,无非就是时间点的问题。在梦境中他已经挣扎过一次了,现在木已成舟,他不打算矫情地否认这个事实。

况且,不管怎么说,李惶然是无辜的。

他能看得出来,李惶然的心理状态依旧不怎么好。这个时候如果他提出分手,多半会立刻击溃这个青年。

余泽慢慢地说服了自己。

他歪头打量着李惶然,而李惶然看到他的表情慢慢平和,也终于松了口气。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余泽。他们都是赤裸的,肉贴肉的感觉让余泽感到些许的尴尬,但是他克服了这样
的心理阻碍。

李惶然感受到余泽身上的体温,慢慢地放下了心。他以为余泽后悔了,那瞬间他几乎觉得绝望了。

他还能做出什么来挽留余泽呢?

他几乎将自己的所有都摊开来,毫无保留地交给余泽了……

他并不奢求余泽给予他对等的回应。他在慢慢了解余泽的性癖,知道这个青年或许更将他看成是一个玩偶,一个洋娃娃,一个收藏品。

他愿意成为一个毫无自我意识的性玩具,只是为了留在余泽的身边。等到他年老,等到他的身体不足以满足余泽的生理需求的时候,他就可以安枕无忧地死去了。

如果这是余泽的意愿,他甘之如饴。

安静内向的青年依靠在余泽的身上,就像是一株脆弱冰冷、毫无人性的菟丝子。他空洞的目光中隐隐透露出对余泽疯狂而偏激的情愫。
第 13 章 Y 先生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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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局的正式调查员们正在开会。

和 Y 先生一起。

这些年来,这种会议越来越多,原先一年一次的特局大会和一月一次的常务会议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Y 先生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对于他一手建立的特局,以前他一贯是采取放养的态度,很多病毒也都是听过就算,但是现在,他却越来越多地出现和参与到特异事件之中。

……虽然说短时间之内也看不出来什么效果,或许最大的改变就是他们越来越多的会议。

当然,真正意义上的特局大会是需要政府人员出席的。所以他们这样的会议顶多也就算是个常务会议,或者紧急会议。但是每一次的议题,又和特局大会没什么区别。

不管怎么说,也就他们十三个人开会而已。人数如此之少,而且大部分的调查员都是通过投影的方式出席,并不会真的聚集到某个现实中的地点。在这种情况下,只要 Y 先生有空,随时都
可以开会。

哪怕他们不久前的八月底刚刚开过一次会。

但是这一次的会议,方照临也早有准备。

在经历过此前两次把整个人类都拖下水的特异事件之后,特局的正式调查员们都有些像惊弓之鸟了。短暂的平静过后,调查员们慢慢恢复了冷静,而他们也需要为这两次特异事件进行总结与
反省。

每一次经历一场重大的特异事件之后,他们都会进行这样的程序。虽然这一次遇到的情况有些过于……超乎想象。

此前 Y 先生已经将他所掌握的信息告知了正式调查员们,其中包括两个病毒,以及两个病毒与某位名叫余泽的青年之间的关系,或者说,纠缠?

当然 Y 先生也没有完全的坦诚。比如他并没有告诉他的属下,他之前就与这两个病毒打过交道。

……那毕竟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在场的正式调查员们恐怕都没有出生。

总之,当时得知这件事情的正式调查员们纷纷扭曲了面容,不过时至今日,他们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坐在这里了,尽管在想起来的时候依旧觉得有些无语。
方照临庆幸,在场的这些人都是非常忙碌且全年无休的正式调查员,他们恐怕没那个空闲时间跑去中区围观余泽,虽然他相信,这些人一定对余泽非常感兴趣。

涉及余泽的话题是轻松且戏谑的,虽然由此引发的特异事件是令人绝望的。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他们也不必太过于纠结过去,还是得看向未来。

在这两次特异事件中,特局都暴露出了这个组织的不足之处。

当调查员们孤悬海外,抑或是当病毒涉及到非常之多的人类的时候,特局的能力都不足以保障每一个人的安全,甚至都无法保障调查员们的安全。

特局本身,只是一个十分松散的、毫无武力的组织。虽然背靠世界意识这样的终极金大腿,但是世界意识与特局的联络仅仅联接在 Y 先生一个人身上,这意味着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绝望
地等待着世界意识的帮助。

这与向神灵祈祷有什么区别?

在上一个特异事件,当冰狱入侵地球的时候,他们甚至不得不和政府合作,准备将病毒以及特异事件的信息公之于众。

尽管现在人类已经一无所知了,但是当时的那种无力感,仍旧萦绕在正式调查员们的心中。

特局的这些调查员,在进行拯救世界这项工作的时候,没有后盾,没有武器,没有帮手,甚至不得不怀疑自己。

这种局面,已经维持了许久了。

Y 先生的确一直在说改革特局的事情,他说会有一些“改变”发生,但似乎只是嘴上喊喊。在过去,他这样的做法或许毫无问题,毕竟改变同样是需要时间的,尤其是对于特局这样的组织
来说。

要知道,他们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独立的行政部门,虽然有况哥这样的后勤,但并没有行政。

硬要说的话,Y 先生才像是“行政”,虽然他的职务写作“局长”。

往年这样拖着也不会产生太大的问题,但是近几年,地球所面临的局面却恶化了不少。

特局毫无变化,却不得不应对更加强大诡异的病毒。这一点实在是令人泄气。

在这一次的会议上,Y 先生终于没有继续保持沉默,相反,他将自己的构想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但是……

与政府更多的合作,甚至可能将特局的组织结构并入政府内部?

方照临吃了一惊,震撼地盯着 Y 先生。

他知道 Y 先生一直都比较倾向于与政府合作的。

但是……Y 先生为什么会想到这么极端的做法?他究竟知不知道,在正式调查员中,许多人都已经因为与政府的合作而出现分歧。

在赫尔斯叛逃特局之后,有一些正式调查员就因为是否要与政府合作的事情闹得很不愉快。

当时有人说需要各国政府发出通缉令,而有人对此表示反对。特局与政府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而特局的正式调查员们又有各自的立场,许多人都与政府有明里暗里的关系,又或者恰恰是因
为厌恶政府的存在,所以才会愿意加入到特局之中。

不仅仅是正式调查员,非正式调查员中这样的情况更加普遍。

就比如中区,甚至仇千载这样与军方有着显而易见的联系的人,都成为了非正式调查员,并且有时候还会借助这一层身份,去寻求军方的帮助。

中区是这样,其他一些大区同样如此。

但是其他一些大区,却未必会像中区这样,双方保持着一种双向的默契。在中区的文化背景下,特局想要存在,就必须接受这样的关系。
但是在一些更为自由的国度,特局就十分野蛮生长了,并且也习惯了如此。

而且,很多特局调查员对于人类文明会产生一种疲惫和绝望感。当他们越来越多地了解病毒,了解人类内心深处的黑暗面,他们就会感到失望与不解,甚至背离自己最开始的目标。

……赫尔斯不正是其中的一个例子吗?

正是因为这样,对于人类政府,很多调查员显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除却个人的立场,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想象,在世界政坛分崩离析的现在,在孤立主义与民族主义盛行的当下,他们要如何处理那些涉及各国甚至全人类的病毒。

哪个国家出钱出人?哪个国家对此负责?

在等待政府们吵出个结果来的时候,病毒恐怕已经把人类感染个遍了。

特局之所以始终独善其身,甚至隐隐凌驾于各国政府之上,就是因为,国家可能会更替,可能会变化,但是特局必须始终存在,始终守卫地球文明。

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所以即便是与政府保持良好关系的方照临,也无法理解 Y 先生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方案。

但是,他又隐隐意识到,这是一个死局。

特局能够维持独善其身,除却本身带有的神秘之外,更重要的是,特局一直都很弱小。所以很多国家并不会在意特局的存在,甚至乐得有这样一个国际组织冲锋在前。

但是现在,在经历了多重打击之后,特局的弱小,已经成了不得不改变的东西。但是一个强大的特局,却是各国政府无法容忍的存在。

在古代,特局的存在还会更加安全一点;但是在近代,互联网将人类前所未有地连在一起,有些人类甚至已经以“怪谈”来称呼病毒。各国政府都无法无视特局的存在了,所以此前 Y 先生
就已经做出了改变。

有 7 个国家的政府专员,会每年参与特局大会。特局内部的正式调查员中,有一半的调查员会与政府保持稳定的合作关系,共同处理“同化”事宜。各国政府会在紧急时刻,向特局提供帮
助。

但是这样还不够。

至少,还不够保护他们的调查员。

会议室中,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气氛陷入了死寂之中。

所有的调查员心中,在那一瞬间,都升起了浓重的无力和绝望。

在一片沉默之中,Y 先生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说:“好了,各位,这毕竟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不管怎么说,短期之内,你们的身份与职责并不会发生改变。”

有一位调查员惨笑着说:“事实上,特局从一开始就该依附于政府,不是吗?”

Y 先生语气稍重地说:“在战争年代,特局必须保持独立;在承平年代,特局必须学会强者为尊。”他缓和了语气,说,“我从来没有想要打造一个帝国,这一点各位都是知道,并且认可
的。”

但他们是世界上唯一一批知道历史的真相的人。他们是最为接近世界意识的人。

这些调查员们,有多少,心中存在着自命不凡的情结呢?

他们认为他们是英雄。

但他们不是漫画里、电影里那些强大的,拥有钢铁之躯的英雄。即便是那些英雄,也会受伤,也会呼痛,也会死亡。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普通”的英雄呢?

为了守护他们所想要守护的,他们需要学会苟且偷生。

Y 先生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各位,在保护地球之前,我们必须先学会保护自己。总之,今天我所说的并非已经确定的事情,只是我的一个打算,短期内并不会成为现实,所以,你们暂
时不必担心。”

方照临苦笑着,他想,尽管 Y 先生的语气温和,但是他却戳破了一个隐藏在他们心中许久的、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们并不是什么英雄。

他们只是“调查员”。

虽然就实质来说,他们的职责也的确是守卫地球,但是从心态上说,他们最好不要将自己看作是英雄,否则过多的傲慢会首先令他们无法摆正自己的地位。

可是……

方照临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在场的所有正式调查员,看着他们脸上或是愤怒绝望或是阴晴不定或是冷淡漠然的表情,心想,又有多少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呢?

Y 先生说:“好了,散会吧。”

很多调查员逃也似的退出了会议室。

方照临也随大流一起离开了。

最后,只有夏旁笙留在这里。因为十三年前 Y 先生救了她,所以夏旁笙与 Y 先生的关系始终更为亲厚一些。

夏旁笙说:“您今天的话……”

Y 先生看着她。

夏旁笙低叹道:“许多人都会无法接受。”

Y 先生轻声笑了一下,他漫不经心地垂眸,笑着说:“有些事情,不是接不接受,就能改变的。”

夏旁笙无言地看着他。

她知道 Y 先生说的是事实。甚至,她今天在会议上感到了意外。因为,Y 先生的语气过于温和了。以前 Y 先生的态度要更为强硬和随心所欲。

如果是以前,Y 先生或许会把这句话怼到调查员们的面前,令他们颜面尽失。

甚至,他说不定会等到和政府那边谈妥了,再来和正式调查员们宣布这件事情。这并不是他做不出来的事情,此前特局与政府的合作就是这样产生的。彼时他就像是一个独断专行的暴君,也
正是因为这样,许多正式调查员才会畏惧他。

大多数时候 Y 先生的确风度翩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过于傲慢了。这样的傲慢令他有时候不屑去解释许多事情,就譬如他之前就始终懒得告知余泽收藏柜的信息。

夏旁笙并不好说什么,她与 Y 先生告别,准备离开会议室。

在她离开之前,Y 先生忽然说:“你最近要小心一些。”

夏旁笙愣了一下,她看着 Y 先生,感觉对方在暗示一样不可言之于口的东西。她若有所思,礼貌地向 Y 先生道谢:“感谢您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直到离开了会议室,夏旁笙依旧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她起身,找到了方照临,将他带到了一个静室,在方照临困惑的眼神中,说:“我需要和你进行一次记忆核对。”

方照临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作家想说的话:】
今天的余泽出现在各位调查员的吐槽之中

夏旁笙想和方照临核对什么记忆?
应该很明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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